丹江北岸,大虞军营。
连绵数里的营寨扎在河滩的高坡上。
粗壮的栎木削成尖刺,排成两人高的拒马与鹿砦。
营内辕门林立,黑底红纹的玄鸟战旗在烈风中猎猎作响。
巡哨的正兵披着泛青的铜甲,手持长戈,踏着泥泞的泥水来回巡视。
在先锋左营的空地上,一根粗大的行刑木桩深埋在泥地里。
周围围了上百名大虞兵卒,有持戈的正兵,也有衣衫褴褛、缩着脖子的运粮辅兵。
木桩上绑着一个精壮的汉子。
他上身的青铜胸甲已被剥掉,露出古铜色的后背,双臂被绳索反绑在木桩两侧。
这人正是掌管百名辅兵的百户,休盛哥。
“时辰已到,行刑!”
一名戴着青铜覆面,手提铜柄皮鞭的军法官冷冰冰地开口。
两名执鞭力士走上前,手中浸了盐水的牛皮鞭在半空中猛然一抖,发出清脆刺耳的破空声。
“啪!”
第一鞭狠狠抽在休盛哥的背上,皮肉瞬间绽开一道血痕。
休盛哥死死咬住嘴里的木棍,额头青筋暴起,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哼,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绷紧。
“第二鞭!”
“啪!”
皮鞭带起一蓬血沫。
监刑的千户魏勃站在三步外,按着腰间的青铜阔剑,脸色冷得像铁。
“休百户,你可知罪?”魏勃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休盛哥吐出嘴里的木棍,粗重地喘着气,嘴角淌着血水:“属下......知罪!属下驭下不严,错信了那个蛮子!”
“错信?”
魏勃冷笑一声:“军法如铁!大军进驻丹江北岸已有十日,全军严令无令不得擅离大营。你倒好,私自批了十块腰牌,让那个叫坎的降民什长带着十名辅兵乘筏南下,一去不回!”
“他们不是战死!”
魏勃指着南面波涛滚滚的江面,声音传遍全场。
“我派出的游骑顺江搜了三十里,南岸的根本没有人烟,也不见半点交战的痕迹,连他们带去的渡江木排都被扔在芦苇荡里!”
“整整十一人,生不见人,死不见尸!按大虞军律第七条,逾期三日不归、未见敌踪者,按通敌逃营论处!”
魏勃盯住休盛哥的眼睛:“逃兵出在你的百户队里,还是你亲自批的行牒。若非总督大人念你此前为攻破三部有运粮之功,今日挂在木桩上的,就不是你的皮肉,而是你的脑袋!”
“继续打!抽满二十鞭,让他长长记性!”
军法官毫不留情,手中的皮鞭接连落下。
“啪!啪!啪!”
休盛哥的后背很快被打得血肉模糊。
围观的几百名辅兵吓得瑟瑟发抖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他们这些被大虞吞并收编的异族降民,在大虞军队里命贱如泥,见识到大虞军法的酷烈,心中那点侥幸也荡然无存。
“十九!”
“二十!”
最后一鞭抽完,力士收鞭后退。
休盛哥整个人脱了力,全靠两根牛皮绳吊着才没有跪倒在地。
他的后背已经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,汗水与血水混在一起,疼得浑身发颤。
魏勃走上前,手中的长剑鞘挑起休盛哥的下巴。
“坎那十一个人,军册上已经销了名字,全算作叛逃。以后南疆省治下的要塞,见一个杀一个,悬首示众。”
魏勃冷冷道。
“这二十鞭,是代那十一个杂碎打的。把你的人领回去,再有辅兵逃亡,老子亲自砍了你。”
“谢......谢千户大人开恩。”
休盛哥咬着带血的牙齿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解开绳索,两名亲兵连忙上前,小心翼翼地架起休盛哥,拖着血淋淋的身子退回营房。
人群散去,校场上的血迹很快被新运来的黄土掩盖。
穿过重重防守严密的军帐,整个大营的核心,也就是中军大帐,正矗立在全营地势最高的土丘上。
这里足足有三层营栏护卫。
帐外站立着三十二名身高八尺的精锐甲士,全员身披厚重的青铜鱼鳞札甲,头戴兽面铜盔,手持两丈长的铜戈!
帐帘厚重,是用熊皮制成。
大帐之内,光线昏暗,只有四角的青铜火盆烧着油脂,发出哔哔啵啵的轻响。
此时,大帐内并没有将帅议事。
原本威风凛凛的军中将领,全都摘下了头盔,整整齐齐地跪在泥地铺就的兽皮上。
跪在最前方的,正是统领这支南征大军的主帅——大虞南疆总督,申屠霸。
申屠霸年过四旬,面容刚毅,腮边留着短须,身上穿着一套带有暗金纹路的精炼青铜大甲。
他的身后,左边跪着副将公烈,右边跪着副将廉丰,再往后则是六名统领千人的千户官。
这些在南疆荒原上杀伐果断、弹指间覆灭数十个部落的军中巨头,此刻全都垂着头,双膝紧紧贴地,神态恭顺。
在他们的正前方,站着一名身披白麻长袍、外罩黑缎滚边披风的中年男子。
男子头戴长冠,面容白净,腰间悬着一柄极其精巧的青玉短剑,手里捧着一卷用金线缠绕的兽皮帛书。
此人是大虞王都派来的特使,高崇。
在特使的身侧,两名王都随行的禁卫高高举着象征虞主至高无上权柄的玄鸟青铜钺。
那柄大钺泛着森然的冷光,钺身上雕刻着层叠的城廓与奴隶跪伏的图案。
见钺,如见虞主。
特使高崇神色傲慢,清了清嗓子,目光扫过跪在脚下的申屠霸等人,随后展开了手中的帛书。
“虞主有命,南疆总督申屠霸接令。”
高崇的声音尖锐而高亢,在大帐内回荡。
申屠霸将额头紧紧贴在冰凉的地面上,沉声应道:“臣,申屠霸,恭听天主圣谕!”
身后的公烈、廉丰等副将与千户,齐齐叩首。
高崇展开帛书,朗声宣读:
“虞主曰:南疆偏远,瘴疠丛生。大军南征已历半载,克城摧寨,拓地千里,军威赫赫。”
“然,自破平山、定苍林以来,南疆新附部落百余,降民散民逾万之众。诸族心怀异志,未沐王化,且春耕方始,后方运粮渐艰。”
“今大军已临丹江,前路虚实未明。若盲目强渡丹江,深入极南瘴林,补给难继,恐生大变。”
听到这里,跪在下方的副将公烈眉峰微微一动,眼中闪过一丝急色,但头颅依旧紧贴地面,不敢发出半点声响,
高崇声音陡然拔高,语气变得冰冷威严。
“着令:南征主力即刻止步丹江北岸,严禁大军擅自南渡!大军就地转入休整,分兵清剿沿途残敌,编户新降部落,收纳丁口。”
“令申屠霸征调降民五千、战俘三千,伐山采石,就丹江北岸扼要之地,督建‘丹北要塞’!三年之内,要塞须成,以作大虞永镇极南之屏障。”
“待后方平定、要塞筑毕、粮道畅通之日,方准议渡江南进之策!”
宣读完毕,高崇合上帛书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申屠霸。
“申屠总督,接令吧。”
大帐内一片寂静。
副将廉丰悄悄抬眼看了申屠霸一眼。
大军为了打到丹江北岸,足足推进了半年,砍杀了上万蛮人,如今战船刚准备搜集,浮桥的木料也砍了一半,虞主的一道诏令,就将五千精锐大军钉在了江北。
申屠霸面无表情,也没有任何犹豫。
他双手高高举过头顶,郑重地行了大虞最为庄严的三叩九拜大礼。
“南疆总督申屠霸,谨遵虞主之命!”
“虞主万岁,大虞永昌!”
申屠霸膝行上前,双手从高崇手中恭恭敬敬地接过了那卷赤红的帛书。
高崇脸上的冷漠这才消融了几分,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。
“申屠大人,虞主的性子你是知道的,不喜急功近利!若是你能稳稳当当地把丹北要塞筑起来,将这方圆千里的蛮荒之地彻底变成我大虞的郡邑,那才是天大的功劳,可莫要贪功冒进,折损了大虞的锐卒。”
“特使大人提点得是。”申屠霸缓缓站起身,将帛书交给身后的亲卫,面色沉稳,“臣定当竭尽全力,安抚后方,筑城固边。”
“如此甚好。王命既已传达,本使还要赶回王都复命,便不久留了。”
高崇微微拱手,不再多言一句,带着两名手持铜钺的禁卫转身大步走出中军大帐。
“恭送特使!”
帐帘掀开又落下,外面的风声灌入帐内。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