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长的辅兵交代完最后一句,整个人瘫软在地上,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,不敢抬头看木桌后的夏漠。
磐站在一旁,手按铁刀的刀柄,目光沉沉地看着夏漠。
“神使,这几个人怎么处置?”磐低声问。
夏漠靠在木椅背上,指节轻轻扣击着木桌边缘,发出沉闷的笃笃声。
眼下摆在他面前的,实际上有两条路。
第一条路,是把这四个人全部杀了。
大虞南征军的先锋大营驻扎在丹江北岸,百户派出的不过是一支十余人的辅兵斥候。
大河故地早已沦为废墟,荒原辽阔,猛兽横行。
这支斥候小队全军覆没,大虞军中多半只会以为他们是死于野兽袭击,或是这几个辅兵逃亡做了逃兵。
如此一来,大虞人暂时不会察觉到南方还有一座沧临城,更不会知道沧临城的虚实,直到他们的主力大军真正架好浮桥、跨过丹江继续南推打过来。
第二条路,是主动利用这几个人,与大虞接触。
派人押着或者放他们回去,送上书信甚至方物,探探那位百户或者千户的口风。
然而夏漠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过,深知弱国无外交的铁律。
大虞南疆省拥有要塞、郡城,正军全员铜甲,兵力数以千计,甚至配有战马与骑兵。
以沧临城目前的底子,过早与这样一个庞大的集权机器产生正式交集,无论是称臣纳贡还是虚与委蛇,都会瞬间引来对方贪婪的注视。
这无异于引火烧身!
夏漠沉默了良久。
两条路,他都不打算选。
杀光所有人,只能带来虚假的平静。
主动去接触,则是自寻死路。
他现在最需要的,是时间。
沧临城刚刚完成整编,铁刀刚刚试制出来,神机营的陶罐火药还在秘密储备,西面的绿水城才刚建好,春耕的苗还没抽青。
只要再给他半年,哪怕是两三个月,城防、兵甲与粮食就能再上一个台阶。
既然大虞的大军还在丹江北岸扎营,尚未正式渡江,那他就必须借这个空当,把所有的精力用在磨刀上。
夏漠收回思绪,目光移向柱子下被捆着的坎。
坎虽然被塞住了嘴,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依旧死死瞪着夏漠。
显然是不服气!
“把他嘴里的布拿开。”夏漠吩咐。
甲士扯出粗麻布。
坎大口喘着粗气,吐出一口血沫,冷笑道。
“怎么?打听清楚了?怕了大虞了?老子告诉你,百户大人手下管着上百号人,千户大人一挥手就是漫山遍野的铜戈!这种锋利的兵刃并非只有你们拥有!”
夏漠站起身,走到坎身前三步处停下。
“大河部落灭亡,是你同族首领背叛在先,战场厮杀,各凭本事。”
夏漠居高临下看着他,语气平静、
“你若是有胆量,在大河营寨废墟上重整旗鼓,领着兵来攻我的城门,我还敬你是一条汉子。但你带了外邦的兵,钻进林子,专挑割草的老妇、修渠的苦役和放牛的娃子下手。”
坎的呼吸猛地一滞。
“你杀这四个人,改变不了大河部落覆灭的事实,也救不回你的族人。”
“所以你只是个被仇恨冲昏了头脑、拿弱者泄愤的懦夫。”
“你放屁!老子.......”
“拉出去,砍了。”
夏漠直接打断了他的咆哮,果断对磐下令。
这样的人没有留着的必要!
磐应声上前,一把抓住坎的头发,反手将他整个人拖向门外。
两名甲士立刻按住坎的双臂。
坎剧烈挣扎起来,双脚在地上乱蹬,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。
“沧岩人!什么狗屁的神使!你不得好死!大虞的大军就在江北!他们迟早会踏平沧岩!老子在地下等着你们——”
“咔嚓!”
叫骂声戛然而止。
厅内跪着的二籽等三名辅兵浑身剧震,二籽更是吓得整个人伏在地上,裤裆处洇出一滩黄水,发出刺鼻的臊味。
磐提着沾满鲜血的铁刀走回厅内,刀尖上的血珠一滴滴落在青砖缝里。
“神使,办妥了。”磐沉声汇报。
夏漠看向地上抖成一团的三名大虞辅兵。
“把他们三个单独关押到监狱里。”
夏漠吩咐道,“一人一间,手脚全戴铜镣,不准任何人探视,也不准他们彼此交谈。每天只给水和粗粟饼,要是让他们跑了,或者让他们死了,守牢的人提头来见。”
“是!”
磐一挥手,卫队甲士离开上前将这三名辅兵带走。
大厅里重归寂静。
夏漠走到挂在墙上的粗略羊皮地图前。
这张地图是他根据近几年来斥候与商队带回的信息绘制的。
以沧临城为中心,南方是沼民三部,西面是绿水城和大峡谷,东面是东山矿脉。
而在正北方,一条弯曲的大河横贯东西,那是大河部与北方势力交界的丹江。
丹江北岸,如今已经驻扎了大虞的南征大军。
大敌当前,容不得半分侥幸。
“去把石狩、大黑,还有工务司的赤工、神机营的阿树,全部叫到校场来。”夏漠转过身,对身边的近卫吩咐。
一刻钟后。
沧临城北校场。
高大的夯土城墙投下巨大的阴影,校场四周竖立着削尖的木栅栏。
石狩、磐、大黑等军头尽数到齐,赤工与阿树也快步赶来,神色严肃地列在两侧。
所有人都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。
城外杀人的凶徒刚被揪出来,神使便立刻召集大家,这绝非寻常的小事。
夏漠目光扫过众人。
“城外杀人的凶手已经伏诛,但带来的消息并不好。”
“北方的大虞,发兵南征。五千大军已经推到了丹江北岸,距离我们不过十余日的路程。大虞正军全员着铜甲,配备金属长戈与铜剑,甚至有战马骑兵。”
听到“五千大军”和“全员铜甲”,台下的几名头目瞳孔微缩。
石狩握紧了腰间的铁斧,粗声道:“神使,青铜不是神赐之物吗?他们怎么也有青铜?!”
大黑则道:“有神使在,我们定能打败这个狗屁大虞!”
“大黑勇气可嘉,但......”
夏漠看了石狩一眼,“现在看来受神庇护的不止我们沧岩,大虞不是以往那些拿着石斧骨棒的部落,他们军制严密,兵力是我们的数倍。所以要守住沧临城,就必须抓紧时间备战!”
首先,全城守备升级。外城门每日清晨开启,黄昏闭合,入城所有外族商贩一律搜身,严禁私带金属兵器。哨塔守兵加倍,昼夜轮换。
第二,抓紧练兵!各队民兵,除了保留必要的春耕劳力,其余人员全部转入操演!石狩管近战矛阵,磐负责督查各队队列与盾墙防守。阿树,你带着弩手队伍,加练六十步与八十步的快速装填齐射!大虞有骑兵,战马冲阵速度极快,弩手必须做到两轮连射不乱阵脚!
第三,防具坊和兵器坊停下所有农具打造,全力炼铁打制长矛尖、铁刀与箭簇,让工匠加固城门!
一条条指令下达,校场上的气氛瞬间从平日的农忙转入了肃杀的战备状态。
“遵命!”
石狩、磐等人齐声抱拳应诺。
在夏漠的严令下,沧临城迅速运转起来。
号角声在兵营校场接连吹响,数百名脱产的精壮战士手持青铜盾与长矛,在土台上反复演练方阵推进。
尘土飞扬间,铜盾撞击出沉闷的声响!
阿树则带着弩兵和弓兵在后方一遍遍练习射击的动作。
整座城池陷入到一种肃杀的气氛中。
但夏漠很清楚,仅凭城内的防御操演还不够。
知己知彼,才能决定战守之策。
当天傍晚,议事厅内烛火摇曳。
夏漠将磐唤了进来。
“神使,您找我?”磐躬身行礼。
“从你的卫队里,挑出五个最精明的族人。”夏漠看着磐,低声吩咐,“要擅长潜伏、走山路,最好水性也要好。”
磐神色一凛:“神使是要......”
“去北方。”
夏漠走到窗前,推开木窗,看向北方黑黢黢的群山轮廓。
“带上干粮和轻便短刀,穿粗麻兽皮,扮作逃难的荒野散民。让他们顺着沧江支流往北摸过去,一直摸到丹江北岸。”
“他们的任务不是杀敌,而是侦查!看看丹江北岸的虞人大营到底扎在哪里,有多少营帐,有没有开始砍木头造浮桥,有多少船和战马!”
他转过头,盯着磐的眼睛。
“虞人什么时候渡江,以什么方式渡江,要不要渡江!我们打探得一清二楚。你现在就去挑好人,今夜便乘小木舟出发!切记,不可暴露行踪,更不可暴露沧岩的存在!”
“是!”
磐闻言重重抱拳。
“神使放心,我这就去挑选最忠心的勇士,绝不出一点纰漏!”
夜色渐深,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。
三更时分,沧水码头的芦苇荡深处,一艘轻巧的独木舟悄然划破水面,载着五名矫健精瘦的沧岩斥候。
顺着江水,无声无息地向着丹江北岸潜行而去。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