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脚落在陆沉舟右翼。
沈横霄没有踩翼尖。
脚下灰白御空骨正中第二排罡羽根部。那里是第三排烧空后仅剩的承重处，一脚落下，三片青黑羽刃同时崩断。
陆沉舟身体向右翻。
沈横霄借这一脚向上换出七丈，避开曜日妖王从背后扫来的独翼。
他没有回头补刀。
白弓与妖核仍钉在右臂上，坑口就在四十丈外。踩碎陆沉舟的翼，只是他最快的上升路。
坑口有人已经看懂沈横霄的选择。
射姓陆的！一名猎手将弓压低。
宋岐一把托住弓臂。陆沉舟紧贴在团主下方，曜日妖王又贴在更后面。现在放箭，射穿谁都可能把白弓震开。
先接核。
这三个字里只剩妖核，团主被留在了话外。
这三个字传进坑中，沈横霄脸上没有变化，脚下御空骨却又亮了一层。他得在上面的人决定只要核以前，自己先站上坑沿。
陆沉舟也没有因右翼断裂坠回坑底。
左翼猛扇，身体顺着右翻继续旋转。第五刃刺进一块下坠黑骨，他借刀环把自己甩回沈横霄脚下。
第二脚随即落下。
这次是左翼外沿。
沈横霄人在上方突然折回，脚尖点中最外一片金边羽刃。落点很轻，羽刃只裂开一道纹，他整个人却从陆沉舟左侧换到右侧，正好让过妖王咬来的黑嘴。
曜日妖王一口咬空。
牙齿擦过陆沉舟后背，带走半幅衣肉。
沈横霄再次在他头顶。
陆沉舟右脚只剩三根趾，左肩第五孔也在往外渗血。换个武圣，此刻会先找一块横骨喘气。他抬头看的却始终是白弓。
沈横霄每从他身上借一次力，都会把核带高一截。
陆沉舟也借沈横霄每一次回身，把自己留在追核的直线上。
陆沉舟第五刃向上横斩。
沈横霄没有与刀碰，身体向下沉半尺，第三脚踏在陆沉舟右肩。右肩早在高阶争骨时脱过位，只被第五孔勉强锁在错位处。这一脚踩中肩窝，骨头再次滑开，裂口向腋下撕深，陆沉舟右臂随之垂低，掌中贯口重新见骨。
沈横霄则借他肩头向前换位，从第五刃刀锋前穿过。
三脚。
每一脚都真正落到罡翼或身体。
每一次落下，沈横霄都会从原来的空处消失，出现在另一处更高、更适合避妖的位置。
陆沉舟没有从三脚里学到完整东西。
他只看见沈横霄越来越接近坑口。
曜日妖王也急了。
独翼不再横扫，翼尖向下刺进中央骨柱残根。妖身借翼骨弯折向上弹起，一次越过二十丈，黑嘴直追白弓中的核。
沈横霄与妖王之间只剩五丈。
陆沉舟在他们下方。
沈横霄第四次向下落。
这一次，陆沉舟先收罡翼。
没有翼面可踩，沈横霄的脚仍没有落空。
灰白御空骨踩进陆沉舟右胸。
塌陷血洞被脚尖再次压开，掌伤余力从胸内一同炸出。陆沉舟喉中喷血，身体被踩得向下沉，沈横霄借这一下从妖王黑嘴左侧换到右侧。
妖王牙齿咬中他留在原处的一片衣角。
第四脚换来命。
也把陆沉舟右胸压得几乎无法吸气。
沈横霄没有怜惜这块落脚石。
他知道陆沉舟杀过三个八孔强敌，也知道前三脚不可能让人退出争核。第四脚后，白弓弓腹已经离坑口不到二十丈。
最上层六名猎手全趴到坑沿。
有人伸出冷骨钩，准备把团主连人带核拖上去。
外沿两支后来猎队也在这一刻逼近。火把绕成两个半圈，没人先闯沈家箭口。他们看见封核匣被咬碎，也看见沈横霄把白弓钉在自己的手臂上，只等那团暗金光真正越过坑沿。
核若先上来，两个半圈会立刻合拢。
妖若先上来，所有人都会先退。
宋岐回头看见那些火把，伸出的冷骨钩又向下探了半丈。他要抢的时间，和陆沉舟一样只剩这一口气。
陆沉舟右胸起伏不起来。
他从腰侧小匣取出那一叶回窍膏。
没有整片吞下。
牙齿撕去叶尖一小口，含在舌下。青白药气先压住喉中血，再向左肩第五孔散开。
完整药叶还剩大半。
右胸没有因此复原。
陆沉舟只是抢回一口能继续展开罡翼的气。
青黑翼面重新撑开。
沈横霄刚抓住坑口伸下的冷骨钩，看见翼面，反手将钩甩向身后。
冷钩没有勾陆沉舟。
钩中曜日妖王独翼尖端。
沈横霄借妖王前冲之力向下一荡，再折回陆沉舟上方。
第五脚踏左肩。
脚底御空骨压在第五孔边缘，没有踩进孔心。沈横霄需要这处稳光替自己承一下，若直接踏碎，陆沉舟会坠，下一步便少一个能追着他移动的落点。
第五孔周围刚被药气压住的血肉重新裂开。
陆沉舟左手却抓住了沈横霄脚腕。
五指刚合拢，沈横霄脚侧灰白骨便向外一弹。
人从陆沉舟左肩换到背后。
脚腕留在掌中的只是半截被震落的骨皮。
第五次换位完成。
陆沉舟转身出刀。
第五刃从背后向上撩，刀尖划开沈横霄小腿。沈横霄不挡，流血左脚第六次落下。
踩中陆沉舟背脊。
这一脚最重。
八孔气血从足底压入背骨，陆沉舟胸前旧伤同时向外鼓起。罡翼两侧被震得一暗，身体直坠十丈。
沈横霄借第六脚越过坑口边缘。
半个身体已经出了天坑。
六名猎手抓住他的衣领与白弓，向上猛拉。
抓衣领的两人真在救他。
抓白弓的四只手却全避开他的右臂，只扣弓梢与冷骨钉。沈横霄一旦松手，他们便会先把核拖上去，再决定要不要拉人。
沈横霄右肩往回一沉，让冷骨钉在臂骨里转了半圈。四人吃痛松开一瞬，白弓仍留在他身上。
自己的团主位，也是妖核换来的。
核没有离手以前，他还能命令坑口。核若先落进六个人中间，下面被割索的邵准便不再是唯一会改主意的人。
曜日妖王晚了一线。
黑嘴撞上坑沿，半座山口被咬掉。它只剩左翼，身体卡在崩裂石口下方，妖爪仍向沈横霄右臂抓去。
陆沉舟还在坑中下坠。
罡翼被六脚踩得几乎失去形状。右翼第二排断了三片，左翼外沿开裂，翼根与背脊都在出血。
沈横霄没有停。
他被同伴向上拉时，低头看见陆沉舟又用第五刃勾住坑壁，身体重新荡向上方。
七次换位还差最后一次。
沈横霄原本已经能出坑。
若就此上去，陆沉舟仍会贴着坑壁追。曜日妖王也会从崩口挤出，封核匣已经碎掉，他必须同时甩开两者。
他松开同伴抓住的衣领。
整个人重新坠回坑沿。
六名猎手惊呼。
沈横霄脚下灰白御空骨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弯光。
第七脚落向陆沉舟头顶。
陆沉舟没有躲。
头顶被踩，沈横霄能最后换到他与妖王都够不到的上方。可这一脚不真实落下，前面六次只是六次不同的踏空。
沈横霄也没有虚点。
脚掌完整踩中陆沉舟额骨。
血从眉间炸开。
第七次踏空换位真实走完。
七个落点，从右翼、左翼、右肩、右胸、左肩、背脊一直到头顶，没有一处落在虚空。
这才是完整的踏天七转。
陆沉舟的身体再次向下沉。
沈横霄借第七脚越过他头顶，妖核随白弓向夜空升去。
也就在这一脚离开额骨的瞬间，百倍熟练度吃透了七次换位。
陆沉舟没有在下坠中回想每一脚。
身体已经先动。
他也没有照着沈横霄刚才那条路再走一遍。
沈横霄的七次换位都在借他的身体躲妖、升高。陆沉舟眼里只有白弓里那团越来越远的暗金光。哪里能缩短自己与妖核的距离，他就把下一转送向哪里。
罡翼不再承担上升。
刚被踩断的羽刃全部收拢贴背，右翼的血顺着焦羽往下流。身体每变一次方向，右胸便像被人从里面撕开一次，舌下那一点回窍膏只替他保住神智，没有替他挡疼。
右脚踏向身旁空处。
右脚悬在烧热的风里，横骨、银索与妖翼全隔着数丈。
脚下却留下第一道转折。
下坠身体骤然横移。
第二步踩过妖王撞碎坑沿扬起的石尘。
第三步从黑嘴上方掠过。
第四步踏在独翼扇出的热浪里。
第五步越过坑口。
第六步已经到了沈横霄身后。
曜日妖王的黑嘴也追到了。
它看不懂两个人为何能在无物处连续改向，只认妖核的气味。黑嘴从下方咬合，离白弓只差半尺。沈横霄若再升，陆沉舟会先从身后越过；若向旁让，妖王便会撞上白弓。
他将被钉住的右臂往胸前一压，左掌反切陆沉舟咽喉。
陆沉舟第六转没有为这一掌停。
刀环贴着沈横霄腕侧过去，第七转直取白弓。
沈横霄回头时，陆沉舟没有落在他任何一处身体上。
前六转只在不断变换高度。
第七转才真正落下。
陆沉舟右脚三根残趾踩中白弓弓背。
不是踩沈横霄的头。
先踩装着妖核的东西。
弓背受力向下弯，钉穿沈横霄右臂的冷骨钉从伤口里向外崩出。沈横霄五指抓弓，陆沉舟脚下继续压。
白弓本就被妖核烧出三条红缝。
此刻一起断开。
暗金妖核从弓腹弹出。
沈横霄左手抓核。
陆沉舟右手也到了。
贯口未合的手掌先碰到妖核，日焰沿前后血洞钻进腕骨。陆沉舟五指无法握紧，便以整只手掌将核压进胸前衣襟。
左手第五刃从下向上，刀环扣住衣襟外侧。
妖核被刀环、胸骨与烂掉的右掌三面夹住。
归属再次改变。
沈横霄从妖王颈下夺出的核，落进陆沉舟怀里。
坑沿最先变的是宋岐的弓。
原本垂向下方接应沈横霄的箭锋猛地抬起，正对陆沉舟胸前暗金光。旁边四名猎手慢了半息，也把冷骨钩从断弓上撤开。团主还活着，可猎团冒死下坑要带走的东西已经不在团主手里。
外沿两个火把半圈同时向内压。
有人第一次喊出声：真核在陆沉舟身上！
这句话越过坑口，连西侧守着主翼骨的散猎人都抬了头。
一根主翼骨被陆沉舟钉在坑里。
真核又被陆沉舟踩断白弓夺走。
先前还等着沈家猎团与妖王两败俱伤的人，不再盯沈横霄。他们的刀口、箭头与退路一起转向夜空最高处。
沈横霄右臂冷骨钉脱落，白弓断成两截。他没有向下追核，脚侧御空骨一点，先离陆沉舟刀锋三丈。
曜日妖王终于撞碎坑口。
独翼掀起整圈岩石，妖头冲上夜空。它看不见白弓里的核，只看见陆沉舟胸前透出的暗金光。
黑嘴转向陆沉舟。
沈横霄也稳在另一侧夜空。
他右臂垂在身侧，冷骨钉留下的贯口从肘下裂到掌根。失去白弓以后，他可以用御空骨独自退到宋岐身边，也可以趁妖王扑陆沉舟时从侧面再抢一次。
沈横霄没有退。
他向宋岐抬起左手，五指先握成拳。
坑口六张弓随之合成一线。
被割下去的邵准四人没有应这个手势。更远处的散猎人也没人再把他称作独占妖核的沈团主。
六箭同时离弦。
曜日妖王也在箭声中扑起。它认得自己的核，却不分谁先碰到谁，独翼掀出的白金火浪把六支箭一并吞了进去。
箭没能射到陆沉舟，箭上冷骨粉却在火中炸开。半边夜空结出一层灰霜，罡翼沾霜的残羽顿时重了数倍。
陆沉舟胸前衣襟正在燃烧。
妖核每跳一下，烂掉的右掌便被烧得向腕内收缩。腰侧小匣随风撞在肋下，里面还封着三滴护孔药液，他此刻没有空出一只手去拿。
陆沉舟也没把核抛下去换喘息。
右掌压不住，他便让第五刃刀环再收紧一寸。刀环割进胸前旧伤，把妖核硬卡在骨与刀之间。暗金光不再往妖王方向跳，反而贴着陆沉舟第五孔的亮光稳了一瞬。
宋岐看见这一幕，第二次张弓。
沈横霄已从侧面绕来。
曜日妖王则从霜火下方抬起黑嘴。
罡翼被踩残的人，此刻反而站在他们两个上方。
陆沉舟没有落回坑沿。
新学成的第七转已经把高度改了。
他一手压住妖核，另一手抬起第五刃。
第一根主翼骨还钉在天坑里。
第二根仍长在妖王身上。
核先到了他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