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张弓第二次合响。
这次没有一支箭封路。
六支冷骨箭全追陆沉舟胸前那团暗金光。
宋岐不再管独翼妖王会不会出坑,也不再留箭防外沿两支猎队。沈横霄失了核,白弓断在半空,猎团今日若还想带东西回去,只能在妖王咬中陆沉舟以前,把人连核一起钉下来。
六箭分成上下两层。
上层三支压陆沉舟肩颈,下层三支射罡翼与腰腹。无论他升还是落,总有一层能碰到妖核。
沈横霄也从侧面到了。
他右臂被冷骨钉贯穿,掌根还在滴血,左手却握住半截断弓。断口不再开弦,被他当成一把白骨短刀,直切陆沉舟胸前刀环。
曜日妖王的黑嘴从下方抬起。
人、箭与妖在同一息追上来。
陆沉舟没有向更高处逃。
右脚在夜空中一转,身体骤然向下。
六箭原本锁住他上下两层,没人想到他会主动落向妖王张开的嘴。最下三箭先擦过罡翼,紧接着追着妖核转向,箭锋与妖王上颌只隔半丈。
曜日妖王不肯闭嘴。
它失去核后只认陆沉舟胸前的气味,哪怕六箭一同钻进喉咙,也要先把人吞回去。
陆沉舟落到黑嘴前三尺,第二次换向。
身体贴着妖王左眼横掠过去。
妖王一口咬空。
六支冷骨箭却没有空。
下层三支射进上颌,上层一支贯穿左眼,余下两支扎入独翼根部。箭上冷气同时炸开,曜日妖王半边头颅蒙上一层灰白骨霜。
宋岐脸色变了。
这六箭若射中陆沉舟,能把第五孔周围的血一起冻住。现在全落进妖王身上,冻不死它,却替它堵住了断翼处一直外喷的日焰。
妖王喉中发出一声沉闷撞响。
它没有再追着陆沉舟转头。
独翼往胸前一合,连同两支入骨冷箭一起压进身体。白金火从羽根烧过,箭身当场熔断,冷骨粉与妖血混成一层厚壳,封在翼根伤口外。
受创以后,它先护住了仅剩的翅膀。
随后才甩头。
碎掉的左眼没有合上。
妖王将眼眶朝向独翼,翼尖从血洞上抹过,沾走一层混着骨霜的黑血。下一次扇动时,那层血被甩成数百点白火,没有追核,全射向坑口与外沿持弓的人。
它已经认出这些冷箭来自哪里。
最前一支外来猎队原本压到山口十丈,白火一落,领头者先扯身边同伴挡在前面。同伴胸口被烧穿,他借尸体滚下山脊,剩下的人立即退散。另一支队伍撑开三面妖皮盾,盾只挡住第一轮,第二轮火点便从皮下烧出。他们再不敢围住天坑,只能沿背风坡往下逃。
宋岐身旁两名猎手举弓护脸。
白火打在弓背,冷骨与妖血一起炸裂。左边那人半只耳朵被火削掉,仍死死握弓;右边那人手背烧开,第一反应却是把箭囊往身后藏。
沈横霄看见猎团伤人,没有让他们追外队。
弓口别离核。
妖王回头报箭仇,只替他们争到一息。完整妖核的价值,足够让沈横霄拿耳朵、手背乃至又一条命去换。
两人咬牙重新抬弓。
这一次,他们知道团主看见了伤,也知道团主不会为伤停手。
贯眼冷箭连着半颗眼珠飞出去。黑嘴改咬为撞,妖王以额骨正面砸向陆沉舟,不再给他贴着齿缝横穿的机会。
陆沉舟右翼刚被沈横霄踩断三片主羽,沾上的灰霜又压得翼面沉重。右肩骨也重新滑开,手臂垂在身侧。若再向外折一次,这条胳膊会直接从腋下裂掉。
他没拿右臂挡妖头。
左手第五刃向下一压,刀环仍扣着胸前衣襟。陆沉舟连核一起贴上妖王额角,借那一撞向后飞。
妖王闻到近在骨面的核息,撞势更重。
它想把陆沉舟顶进坑沿山壁。
陆沉舟却在背脊碰石以前再次转向。
人从妖头上方消失,曜日妖王收不住力,独角般突起的额骨正撞在沈横霄横切来的断弓上。
断弓从中炸碎。
沈横霄左掌虎口裂开,身体被妖头带得向外翻。他脚下两截灰白御空骨连亮三次,才没有落回坑中。
陆沉舟已到了妖王背后。
沈横霄没有任他拉开。
断弓只剩两块,一块被妖头撞飞,另一块仍在左手。他用拇指压住锋利断口,沿自己掌心一划,白骨立刻染血。
血骨被他甩向陆沉舟后颈。
不是为了杀人。
骨片上的八孔血气在靠近罡翼时突然炸开。陆沉舟刚要向上换位,左翼外沿便被震得向内折,身体慢了半瞬。
沈横霄趁这半瞬逼近,左手没有先抓妖核,先抓陆沉舟扣核的刀环。刀环一旦松,妖核会自己往曜日妖王嘴里跳。陆沉舟要保核,就只能与他贴住。
第五刃向外一拧。
沈横霄左手食指与中指被刃口切开,仍扣住刀环。两人在妖王背上方撞到一起,陆沉舟右肩脱位,无法以肘顶开,只将额骨砸向沈横霄鼻梁。
沈横霄偏头受了半下。
鼻血溅在妖核上,瞬间烧成一股腥烟。他借贴身位置抬膝撞陆沉舟右胸,陆沉舟却先松开第五刃。
沈横霄抓着刀环向后一带,带走的只有刀。
陆沉舟左手空出,五指扣住沈横霄被冷骨钉穿的右臂,向妖王额骨上一按。
妖王正好甩头。
沈横霄右臂与妖额相撞,骨钉伤口从掌根撕到小臂。陆沉舟借撞力取回第五刃,再次把刀环扣回胸前。
两个人都没有赚到核。
沈横霄右臂却再也抬不到胸口。
他退开时没有怒骂,只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御空骨。正常近身已经抢不过陆沉舟,下次再动,他要换一条更贵的路。
他不再沿同一条路往返,也没有回头看自己的脚。
胸前妖核把曜日妖王引向哪里,他就让箭、刀与妖头在那里撞到一起。
这一轮结束,猎团六箭尽空,沈横霄最后半张弓也碎了。
陆沉舟只多抢出十丈。
代价全在身上。
妖核日焰烧透衣襟,贴着塌陷右胸烫出鸡卵大的黑痕。右掌压在核外,五根指骨已经无法弯曲,掌中贯口边缘卷成焦肉。刚含下去的一小口回窍膏只能让第五孔继续亮,右肩仍错着,罡翼仍沉着。
他若继续往夜空高处走,外沿两支猎队会把所有弓口都转过来。
陆沉舟向下看了一眼。
西侧竖骨上,一整根白金主翼骨仍被天门真骨交叉钉住。百丈翼膜在火云中卷成一条亮带,腰带与青黑罡羽都还缠在骨根。
那东西已经离开妖王,却还没有真正被他带走。
守在西侧的散猎人也明白这一点。
先前被翼骨回火燎掉半边眉毛的男人没有再用长钩。他从横骨背面爬近,双手握住一把黑齿骨锯,锯口直接落向陆沉舟缠在主翼骨根的腰带。
腰带不是宝物。
只要锯断它,天门真骨仍卡在竖骨里,主翼骨却会从交叉处滑出。百丈长骨一旦重新坠落,下面几十名散猎就都有机会分一截。
黑齿刚碰腰带,缠在骨根的青黑罡羽便亮起来。
陆沉舟隔着百丈低头。
他没有回去,曜日妖王先动了。
妖王独眼看见黑齿落在自己的断翼上,喉下空洞猛地收缩。方才还追着妖核的白火转过半圈,一束从坑口直落西壁。
半眉男人撒锯就逃。
他只逃出两步。
白火沿骨锯留下的黑齿印追上后背,身体从肩到腰一齐烧透。剩下散猎人再不敢碰翼根,拖着同伴焦尸退到竖骨另一面。
妖王护的不是陆沉舟留下的腰带。
它在护自己的骨。
陆沉舟也因此看清,自己若现在带核离开,曜日妖王未必一直追到城外。它很可能先落回天坑,守住断翼,以妖血重新把翼膜接回残肩。
到那时,他今日抢到的只是一个钉在别人巢中的东西。
曜日妖王也看见了自己的断翼。
它一只眼被箭射烂,另一只眼先盯陆沉舟胸前,随后落向西侧白金长骨。妖身停在坑口上方,独翼连续扇了两下,没有立刻再扑核。
核能活命。
断翼能让它重新飞稳。
两个东西都在陆沉舟这边。
妖王喉下空洞鼓动,一圈白火从伤口向外扩开。它以火逼开坑口猎手,身体缓缓向下沉,既不让陆沉舟离开,也不肯让散猎人继续碰自己的断翼。
沈横霄在高处看见翼根,立即命宋岐封西壁。中层猎手刚要转索,一名同伴被断骨掀落;邵准的备用钩先改向,把人从火云上方拽了回来。
这一钩占掉封翼的位置。沈横霄再令,邵准只把人推回断柱:我们不再替谁当坠石。
宋岐看见空掉的索位,没有催第二遍,只把自己的弓转向西壁。
外沿两支猎队也开始动。
他们不敢迎着独翼妖王下坑,便沿山口左右分开。左侧堵陆沉舟回城的路,右侧盯沈横霄。真核在哪一边,他们就等哪一边先落。
断柱旁,被救回来的猎手刚撑起上身,腰间旧索便又向下滑。邵准一脚踩住索尾,拔出卡在他背甲里的备用钩。钩尖带出一片血肉,那人疼得弓下去,手却还想抓回钩柄。
下面有核。他哑声道。
下面也有刚拿你垫过火的人。
邵准没有把钩交回去。他将备用钩扣在自己的伤腰上,让另外三人把伤者拖到断柱背火的一侧。五个人都留在原处,没有朝陆沉舟靠,也没有再接沈横霄的索。
被救回的人缓过一口气,先把自己胸前还能挡火的半片背甲解下,推到邵准伤腰外。邵准没有道谢,只把背甲扣紧。那人又用剩下半截甲带勒住他的伤腰,自己拖着腿退回断柱后。五个人谁也没有向陆沉舟那边挪。
宋岐的箭已经压住西壁翼根。他看见邵准收钩,只把弓弦又拉深一寸,箭头越过陆沉舟,仍盯着妖王独翼可能落下的位置。沈横霄没有第三次催人,折断的白弓横卡在腰后,右臂贯口一路滴血。
陆沉舟把这一切收进眼底。
左边有人等他带核撞上去,右边有人等沈横霄先失手。妖王则守在正下方,要以残翼和妖血接回自己的骨。
他右肩刚被沈横霄第三脚重新踩开,右臂垂得比左臂低了半尺。陆沉舟用左掌把妖核压进右肋外骨包与胸骨之间,收紧腰带。日焰烫透包布,右胸断肋被硬物顶住,每次吸气都向肺里扎深一分。
腰带只要松一扣,他便能多吸半口气,妖核也会在坠落时从外骨包上方滑出去。陆沉舟低头咬住带尾,又收了一扣。外骨紧贴右肋,断骨随呼吸擦过肺边,他的身体却先把核固定在自己选定的位置。
他没有把错位的右肩顶回去。那要空出压核的手,也要在坑口停住一息。陆沉舟只让垂下的右臂贴紧身体,把所有能动的力留给左手与罡翼。
肩窝里每一次骨擦都在流血,他没有再为这条手臂停下。
核没有再滑。
陆沉舟没有等他们把位置站完。
他忽然收拢罡翼。
整个人向天坑坠去。
宋岐弓口随之下压。
沈横霄也追了两丈,脚下御空骨刚亮,又停住。
曜日妖王没有停。
陆沉舟胸前带着它的核,下面又是它被斩下的第一根主翼骨。妖王独翼一收,庞大身体头朝下扎进坑口,速度比陆沉舟更快。
人妖先后坠进白金火云。
沈横霄若继续留在上面,能保住命,却会同时失去核与主翼骨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被贯穿的右臂。
下去。
宋岐问:还带几人?
能跟上的都带。
这一次,没有十八个人同时应声。
坑口六人跟着沈横霄转身。中层五人迟了一息,也往下去。邵准四人和刚救回来的猎手留在原处,只看他们重新进入火云。
陆沉舟下坠到西侧竖骨上方。
第一根主翼骨被火照得通体发亮。
西壁散猎已经退空,只有那把烧红的黑齿骨锯还卡在横骨上。天门真骨尾端的青黑罡羽迎风颤动,像在百丈下给他留着一处只有自己认得的落点。
曜日妖王在他上方张开黑嘴。
陆沉舟一手按着妖核,一手握第五刃,坠落方向没有偏开半寸。
他先回去拿自己的翼。
这一次拿到以后,谁再伸手,就连手和命一起留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