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拐闭嘴,老实领了一块。
陆沉舟把湿布分下去,又让小七把破门板推近。门板上画着井、低棚、第一畦、白灰坑和二号棚塌口。二号棚旁边,小七昨晚新画了一只骨片和一截灰袖黑线。那是外面问井问种的手。
“今天只取一箱。”陆沉舟用钩刀点在二号棚上,“先说清楚,看见整柜也不搬,深处有东西也别追。进去的人,绳不离腰;外面的人只听绳号,听不准就不拉。”
石满皱眉:“要是箱子就在里面多一点?”
“多一点也不拿。”
祝老瘸冷笑:“听见没?多一点,少半条命。”
小七把一只箱画成方框,又在旁边画了三根绳。石芽也醒了,坐在柳婶腿边,盯着门板看。她发热退了些,脸还是小,眼睛却比前几天有神。
“哥别跑。”石芽说。
石满背锅盖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我跑什么。”
石芽指着门板上那根绳:“绳要在腰上。”
石满把绳往腰间一缠,绕给她看:“在。”
陆沉舟带石满、祝老瘸和赵拐往二号棚去。顾青苗留在低棚,守种盘和湿布。小七跟到半坡,被陆沉舟拦下,只让他在坡上等,记绳号和进出物件。
二号棚在灰井坡东南角,比低棚还矮。旧棚顶塌了一半,灰土盖住门梁,露出的板子黑得发油。棚外横着一截断管,管口里结着黑绿硬壳,赵拐看了一眼就往后缩。
“昨天这味儿就是从这儿冲出来的?”
祝老瘸抬手,让他闭嘴。
老人先趴下,耳朵贴着断管旁的地面,闭眼听了好一会儿。风从塌棚缝里钻出来,带出一点潮烂味,还有白灰坑那种甜腥。
“先开上口。”祝老瘸说,“别撬底。底下一撬,棚顶就坐下来了。”
陆沉舟把湿布绑好,短刀横入掌心。他没有直接扒门,而是用铁钩勾住一块松板,往外轻轻拖。
松板只动了两厘米,里面就喷出一口黑绿气。
“退。”
陆沉舟一声落下,石满抓着赵拐后领往后拖。祝老瘸木支架一撑,整个人退到灰沟外。黑绿气贴着地面滚出来,钻进灰土里,所过之处几只小灰虫翻了肚。
赵拐吓得破碗都差点掉了。
“这要吸进去,人也翻吧?”
祝老瘸啐了一口:“你还想试试?”
陆沉舟等那股气散开,才又靠近。他用湿布覆在铁钩头上,勾住第二块松板。这回只撬出一条手掌宽的缝,风没有直冲,棚里传来细小的沙响。
他往缝里塞进一小团白灰泥。
白灰泥在缝口慢慢变湿,表层冒出几个小泡。泡破开,味道比刚才淡了些。
“能进半个人。”祝老瘸说,“石满在后,别抢前。”
石满没顶嘴。他把腰绳在自己手腕上又绕一圈,锅盖挡在胸前。
陆沉舟先探进去。棚内暗,灰尘厚,断梁斜压在旧柜上。墙边挂着几排铁槽,锈得只剩轮廓,其中一排形状很怪,像短弩,却没有弦,前端是一只粗筒,后面接着压柄。
石满看见就想伸手。
陆沉舟刀背敲在他手腕上。
“先看脚下。”
石满低头,脚尖前方有一条细裂。裂缝下面空着,灰土落下去,没有到底声。
赵拐在外面压着嗓子喊:“里面有啥?”
祝老瘸骂:“绳号!”
赵拐赶紧敲碗,一下。
小七在坡上记:一声,进。
陆沉舟顺着墙边慢慢挪,没有碰最显眼的粗筒,只看地上的拖痕。灰层里留着两道断续的深印,从撬开的柜脚一直拖到门边,又被断梁截住;重物还压在梁下,离塌口不远。
祝老瘸探头看见墙上铁槽,喉咙里哑了一下。
“射缆器。”
石满回头:“能射人?”
“旧农垦站拿来过塌沟、拉棚线、架井索的。压足了劲,木桩都能打进去。打在人身上,还问能不能?”
石满眼睛亮起来。
陆沉舟却看着那排器架。
架上空了大半,剩下的多是断柄和裂筒。完整的早被人搬走,留下的坏件里,压阀能改泵弩,旧皮囊能蓄气,气钉器嘴能发棚钉。陆沉舟扫过一遍,目光仍回到梁下的铁皮箱。
“不拆墙上。”陆沉舟说,“找箱。”
石满有点急:“墙上现成。”
“现成的挂了十几年,谁动谁接棚顶。”
这话刚说完,头顶掉下一撮灰。
祝老瘸脸色一变:“出去。”
棚顶又沉了一点。
石满离门近,却往里侧看了一眼。他看见断梁下面露着一只铁皮箱角,箱角上有旧站红漆,漆面被灰盖住,只剩半个缆字。
“箱在那儿。”
“走。”陆沉舟说。
石满咬牙,没动。
他伸出钩刀,刀尖勾住箱环,用力往外一带。
铁皮箱卡在梁下,发出刺耳的刮声。棚顶被这一刮,整片木灰往下落。祝老瘸在外面喊了一声,声音都劈了。
“松手!”
石满松得慢了一拍。
断梁压下。
锅盖先被砸中,咣的一声,石满半边身子跪到地上。木梁没压实,却把锅盖和他的肩卡在一起。他脸一下涨红,钩刀还挂在箱环上。
陆沉舟扑过去。
棚内空间矮,他直不起腰,只能贴着地滑到石满身侧。短刀顺着锅盖边缘插入梁缝,刀背顶住木刺。梁还在往下沉,木屑扎进他手背。
石满咬着牙:“哥能出去。”
“闭嘴,吸布。”
陆沉舟把湿布拍到他脸上,左肩顶住梁,右手抽绳。外面的赵拐听见绳响,连敲三下碗。
坡上的小七脸白了:“三声,拉!”
外沟边等着的两个人立刻拽绳。绳一紧,铁钩先受力。钩子勾着箱环,箱子动了一点,梁却跟着压得更狠。
石满低头看了一眼钩绳。箱子再往外挪,他的肩就会被梁压死。他手还扣着钩刀,眼前却闪过石芽背着空锅的样子。
他把钩刀往绳结里一送,猛地一挑。
“箱子没了还能再勾,先拉人!”
祝老瘸趴在塌口,急得拿木支架砸地。
“对,拉腰绳!”
箱子砸回梁下。梁的下沉停了一点。
他把自己的腰绳解开,穿过石满胳膊下方,绕过锅盖边,再打回井绳上。这个动作若慢,梁会压实;若快,石满肩膀会被绳勒断。
陆沉舟没有喊。他用膝盖顶住石满后腰,短刀柄卡住梁缝,整个人猛地一撑。
“拉。”
外面绳子绷紧。
石满肩膀从锅盖下滑出,衣服被木刺撕开一片。他疼得闷哼,仍伸手抱住断梁边,不让自己乱滚。
陆沉舟抓住他后领,把人往塌口拖。梁在背后又沉下半掌,灰气从地缝里挤出来,湿布上立刻染出黑绿斑。
赵拐爬进半个身子,抓住石满脚腕往外拽。
石满被拖出棚口时,锅盖还卡在里面。陆沉舟最后出来,手里只抓着断掉的箱钩绳。
赵拐坐在地上喘:“箱没了?”
陆沉舟扯掉湿布,咳了两声。
“人先出来。”
石满肩上被擦出一条血口,血混着灰,往下淌。他看着塌口,嘴唇抿得死紧。
“我刚才先看的是箱。”
祝老瘸抬手就想打,手举到半空,又放下。
“还活着,算你祖上没睡死。”
陆沉舟没有骂石满。他把断掉的钩绳捡起来,看了看铁钩。钩尖被拉直了半截,箱环上的锈粉粘在钩口。
“箱没被梁压死。能勾。”
祝老瘸瞪他:“你还想进去?”
“不进人。”
陆沉舟让石满坐到灰沟外,重新换了一枚铁钩,把旧皮绳接到长井绳上。钩头不再从塌口正面进去,而是顺着刚才喷气的上缝绕入,从箱环的侧面勾。
这一次,所有人都在棚外。
陆沉舟趴在塌口边,左手控绳,右手握刀压住松板。祝老瘸听顶,赵拐听绳,小七听碗。顾青苗从半坡赶下来,把一团湿布塞到陆沉舟手边,没有多问。
铁钩在棚里碰了三次。
第一次勾空。
第二次挂住断梁,顶上灰土又落。
第三次,绳子沉了一下。
陆沉舟抬手。
“慢拉。”
赵拐和外沟两个人一起拉绳。铁皮箱在里面刮着灰地,一厘米一厘米往外挪。箱角碰到塌口时卡住,石满想站起来,被顾青苗按回去。
“你肩还流血。”
石满看着她的手,没再动。
陆沉舟把最后一点白灰泥抹到塌口边,短刀伸进去撬开卡住的木刺。箱子终于滑出棚口,砸在灰地上,扬起一团干灰。
小七跑过来,先画箱,再画断钩,又在旁边画石满肩上一道红线。
“也记?”石满低声问。
“记。”陆沉舟说,“伤也入账。下次谁贪半步,先看这道。”
铁皮箱锁已经烂了,祝老瘸用木支架一别,箱盖裂开。里面没有整器,只有一堆旧件:半截泵弩弩身,裂开的压阀,两只干瘪旧皮囊,一段气钉器嘴,七枚棚钉,一小圈绣红的细铜线,还有一块黑硬封皮。
赵拐看得嘴都合不上。
“这就能打人?”
祝老瘸捡起泵弩弩身,拉了一下压柄。
咔。
压柄卡死。
他立刻松手,把东西丢到灰地上。
“谁再硬拉,炸脸。”
石满原本还想伸手,听见这话,手停在半空。
陆沉舟蹲下,把泵弩、压阀、旧皮囊和气钉器嘴逐一摆开。小七在门板上跟着画:泵弩半具,压阀一枚,旧皮囊两只,气钉嘴一段,棚钉七枚,细铜线一小圈,铁钩坏一枚,旧皮绳磨毛一段,白灰泥用尽。
他画到最后,又看了一眼石满肩上的血。
“石满伤一处。”
陆沉舟点头。
“也写上。”
顾青苗站在铁皮箱旁,目光落在那两只旧皮囊上。皮囊干得发硬,边缘开着细口,像死掉很久的虫壳。
她伸手碰了一下,指腹沾到灰。
“这个不能晒了。”她说。
祝老瘸看她:“你懂这个?”
顾青苗没看他,只看陆沉舟。
“苗盘湿布晒过头,根会黑。皮也一样。”
陆沉舟拿起一只旧皮囊,刚捏一下,皮面便响起一串细碎的干裂声。他立刻松手,把皮囊放回箱里。
他把旧皮囊放回箱里。
“抬回去。今晚不试火,只试压。”
祝老瘸哼了一声:“试压也能崩眼。”
石满捂着肩,忍着疼笑了一下:“那我离远点。”
陆沉舟看他一眼。
“你离最近。看清自己刚才差点换来的东西,值不值那半步。”
石满脸上的笑收了回去。
铁皮箱被两根绳拖上坡时,二号棚又落下一片灰。塌口慢慢合住,里面那排射缆器架只剩黑影。
更深处还有东西。
可灰井今天只带走一只残件箱。
这只箱子够他们忙到夜里,也够外面来的人重新算一遍灰井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