泵弩第一次试拉,白灰从压阀缝里喷了出来。
石满坐在三米外,肩上还缠着布,眼角被灰粒擦过,立刻红了一片。他骂到一半,被柳婶一勺子敲在脑袋上。
“让你坐远,你还伸脖子。”
石满捂着头:“我没伸。”
赵拐在旁边作证:“伸了,伸得跟看锅里有没有肉一样。”
泵弩躺在井台边的破木板上。弩身短,前头接着气钉器嘴,后面绑着一只旧皮囊。祝老瘸用细铜线缠了三道,又抹了白灰泥,本以为能封住,结果压柄刚压下去,灰泥就从阀边崩开。
小七赶紧把门板抱过来,画上“漏压”两个小字。他怕旁人看不懂,又在旁边画了个鼓起的皮囊,皮囊边上冒灰。
祝老瘸脸色难看。
“烂东西。”
石满揉着眼角:“还不如短刀。短刀至少不会朝自己喷灰。”
陆沉舟没有接话。他蹲在泵弩旁,拆开压阀,把灰泥一点点刮掉。压阀内圈已经裂成两层,旧皮囊接缝更糟,手一捏,皮面就出细纹。
他们缺一只完整封圈。
旧站原本肯定有这种小件,可二号棚深处塌死了。硬闯一趟,只会再赔人。用白灰泥厚封也不行,泥厚了压柄推不开,泥薄了立刻漏。
赵拐蹲在边上看,越看越泄气。
“这东西吓人都费劲。人家一听噗地漏气,还不得笑。”
“让你站前面笑?”石满斜他。
赵拐把脖子缩回去。
顾青苗一直没说话。她坐在低棚口,面前是两只候种盘。第一畦的苗盘已经有细白根,第二畦还空着,旁边盖着湿布。石芽挨着她坐,手里捏一小块陶片,陶片上画着小苗。
白灰喷出来时,顾青苗先看泵弩,再看自己手边的湿布。
过了一会儿,她站起来,走到井台边。
“给我看看皮囊。”
祝老瘸抬眼:“这是压气的东西。”
“我摸皮。”
石满想笑,又被眼角疼得憋回去。
陆沉舟把旧皮囊递给她。
顾青苗没有急着捏。她先把指腹贴在皮面,顺着裂纹按了一圈,又闻接缝处的味。旧皮囊干得发脆,白灰泥抹上去,只会把裂口撑得更开。
“它饿水。”顾青苗说。
祝老瘸皱眉:“皮囊喝水?”
“根盘也喝水。干根碰大水会烂,干皮碰厚泥也会裂。先喂湿,再封灰,外面还要有一层能让它慢慢吐水的东西。”
赵拐听得挠头:“你这说的是种,还是弩?”
“都是活过的皮。”
祝老瘸捏皮囊的手停住了,石满也把刚到嘴边的笑咽回去。老头顺接缝摸了一圈,又低头看顾青苗的湿布。他养过井绳和皮带,摸到那块干硬处时,嘴里的反驳没再出来。
陆沉舟问:“怎么封?”
顾青苗把自己的湿布拿来,又让小七去取一点草灰,一片薄旧皮。薄皮是从坏水囊上剪下来的,原本要丢。
她把旧皮囊放在陶盆里,只给盆底倒了一小口熟水。那点水还不到半碗,柳婶看得心疼,木勺在桶沿敲了敲。
顾青苗抬头:“省这口,泵弩就废。”
陆沉舟看向柳婶。
“记工具水。”
柳婶哼了一声,把木勺收回去。
小七立刻在水账旁添一格:泵弩养皮,用熟水一小口。
皮囊在盆里泡了几分钟,颜色慢慢深了。顾青苗没让它泡透,伸手捞出,用湿布包住,再把草灰揉进裂缝。草灰吸水,填进细口,外头再覆薄皮。最后那层白灰泥没有厚抹,只沿接缝压了一圈。
祝老瘸看着她手上的动作,嘴里不情愿地嘟囔:“倒有点路数。”
顾青苗没理他。
“压阀别绑死。先留一线,让里面的气找地方走。压稳了,再收。”
这次,陆沉舟没有自己动手。他把细铜线和铁钉推到顾青苗面前。
“封压听她。试射听我。”
石满愣了一下。赵拐也看向顾青苗。
石满先看顾青苗腰间的竹筒,又看她面前的泵弩。赵拐也收了声,手里的破碗贴着膝盖,没有再敲。
顾青苗停了一下,接过细铜线。
“那就别催。”
“不催。”
第二次试压挪到井台下方的灰沟。陆沉舟让所有人退到绳后,只留祝老瘸在侧面听阀,顾青苗站在后方看皮囊鼓起的形。石满被勒令坐在低棚口,锅盖放在膝上,不许往前挪。
赵拐负责敲碗。
一下,压柄下。
皮囊鼓起。
两下,停。
压阀没有喷灰,但气从气钉嘴边漏了出去,吹起一小团灰。棚钉没有发,只在槽内滑动一截。
赵拐刚想叹气,顾青苗先开口。
“先停。”顾青苗盯着皮囊侧面,“水少了。”
祝老瘸把耳朵凑近:“嘴边漏,不是囊漏。”
“囊没鼓圆。”顾青苗指着皮囊侧面,“这里干硬,气从前头跑。再湿一圈,后面要压住。”
陆沉舟看了一眼。她指的位置很准,皮囊侧面有一块灰色硬斑,鼓起时那里没有动。
他把泵弩拆下,按她说的补湿,再用薄皮压住那块硬斑。熟水又耗了几滴,小七心疼得把“几滴”画得很小,生怕柳婶看见发火。
第三次试射,目标换成一块灰木。
灰木立在十米外,后面是空灰沟。陆沉舟左脚踩住弩身前扣,右手压柄,短刀搁在身侧。泵弩只能单发,一旦卡住,他得先卸压,不能硬扛。
石满坐不住:“我来拿盾挡?”
“坐回去。”
“我眼没事。”
“你肩有事。”
石满不服,还想说话。石芽抬手,把锅盖往他怀里推。
“哥,坐。”
石满嘴动了动,坐下了。
陆沉舟压下第一段。皮囊鼓起,阀口没漏。
第二段下去时,气钉器嘴发出闷响。棚钉从槽里窜出,擦着灰木边飞过去,钉在后面的灰土里。
偏了。
赵拐还是跳起来:“响了!”
祝老瘸骂:“偏到天上也叫响?”
顾青苗走到灰木旁,蹲下看钉痕,又回头看泵弩嘴。
“嘴歪。不是手歪。”
陆沉舟把气钉器嘴拆开,发现里面半边锈口高出一层。他用灰牙鼠牙磨掉凸起,又把棚钉换成更直的一枚。
第四次,陆沉舟没有急着压。他让赵拐报风,让小七退到柳婶身后,让石满把锅盖斜立在灰沟边做挡板。
然后他压柄。
皮囊鼓起,压阀轻响。
棚钉打出。
灰木正中间炸开一点木屑。棚钉没穿透,却扎进去大半,尾端还在抖。
低棚边一片吸气声。
赵拐第一个冲过去,离灰木还有两米就停下,像怕那枚钉子又跳出来。
“真进去了。”
石满看着那块灰木,眼底发热。他见过陆沉舟短刀快,见过自己钩刀近身狠。可这枚棚钉不同。它隔着十米打进去,沟那边的人只要往前冲,就得先想一想自己的腿。
祝老瘸嘴上不服,手却摸了摸泵弩压阀。
“单发。发完要养皮囊,拆开晾湿,不能连打。”
顾青苗补了一句:“也不能晒。”
小七已经画起来。他把短刀、钩刀、短刺、锅盖盾都画在门板左边,又在右边添了一个怪模怪样的泵弩。
“泵弩一具。”他边写边念,“单发。要湿布。要养皮囊。棚钉剩六枚。”
柳婶盯着水账:“熟水又少一小口半。”
陆沉舟点头:“写上。”
赵拐心疼得龇牙:“这弩喝得比人精细。”
顾青苗看他:“它喝这点水,能让你以后少挨一刀。”
赵拐想了想,觉得这账能过。
陆沉舟把泵弩递给石满。
石满一愣。
“给我?”
“先给你看,手别急着上。”陆沉舟说,“以后泵弩上弦,旁人退到绳后;没听见碗声,不许靠沟。没我的话,只打手和腿,别往胸口发。”
石满接过泵弩,手明显轻了许多,像捧着一只会咬人的活物。
“打腿?”
“打拿火的手,打越沟的腿,打带头的人脚前灰地。能抓活,就别浪费钉。”
祝老瘸听到最后一句,眼皮跳了跳。
“棚钉就六枚了,倒真浪费不起。”
顾青苗站在一旁,看着小七把泵弩画进刀械账。她没有笑,只把手上的湿布重新叠好,放回陶盆。石芽挪到她身边,摸了摸那块湿布。
陆沉舟让石满把泵弩挂回绳后,又在灰地上划出三条线。
第一条线离井台十米,画了一个碗。第二条线贴着浅沟,画了一根苗。第三条线在低棚外,画了一块伤布。
“泵弩以后只守这三处。”他说,“井、水、种、人伤。外面有人骂,不发。有人抢锅,不发。有人越沟摸井、烧苗、拖伤人,再发。”
赵拐看着三条线:“那要是人家拿刀冲我?”
石满忍着肩疼笑:“你先跑回线里。”
陆沉舟点头:“能跑回来,就省一枚钉。跑不回来,石满再发。”
赵拐听懂了,抱着破碗往三条线后挪了挪。
小七把这几句话画成三幅小图:井边一钉,沟边一钉,低棚外一钉。画完后,他又把棚钉剩六枚写得很大,让所有人从门板前经过时都能看见。
小七把三条线画在泵弩旁,又把仅剩的六枚棚钉描得很重。赵拐原本蹲在线前,看完后抱着破碗退到了线后。
“它也要喝水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它会长根吗?”
石满差点笑出声,被肩口疼得抽气。
顾青苗低头看石芽,声音放得很低:“它不长根。它护长根的东西。”
石芽点头,听懂了,把小苗陶片放到泵弩图旁边。
陆沉舟看见这个动作,没有拦。刀械账旁边挨着小苗,看着怪,却正合灰井的理。这里的刀要守住能长根的东西。
傍晚时,顾青苗把竹筒取了出来。
低棚里一下安静。
她没有打开大口,只从筒底的小塞里倒出六粒种。种子落在陶片上,声音很轻,周围的人却都听见了。
石满站直。
赵拐不敢说话。
柳婶把木勺压在粮袋上,眼睛也盯着那六粒。
顾青苗把竹筒重新塞好,绑回腰侧。筒里还有细碎的种声,密密贴在她衣下。小七下意识往那边看了一眼,又赶紧低头画陶片上的六个小点。
陆沉舟也没有问筒里还剩多少。
顾青苗看着他。
“六粒给第二畦试。下不下,什么时候下,水怎么走,我说了算。”
陆沉舟从门板边取下一块空木牌,递给她。
木牌原本准备用来写二号棚取件。现在,他把上头的灰擦干净。
“第二畦,你定水。”
顾青苗接过木牌,指尖在粗木面上停了片刻。
低棚外,石满握着单发泵弩,肩上伤口还疼。井台边,轮水牌轻轻碰响。第一畦的白根藏在湿土里,第二畦的六粒种放在陶片上。
灰井今天多了一件能隔沟打人的器。六粒种落在陶片上时,拿器的人也跟着收了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