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完饭,阮星楚把筷子和饭盒放进布兜,系好袋口,准备晚上拿回去洗。
抬头往外看去,窗外已经黑透了。
“我得走了。”她站起身,对厉墨北说道。
厉墨北嘴唇动了动,想要挽留,又不知该如何开口,于是只好话到嘴边又咽下了肚子。
杨秀华在一旁看出门道,笑着提议:“小阮,要不今晚就在这儿将就一宿?那张病床空着,咱俩挤挤。你明儿一早再回去,省得摸黑走路。”
阮星楚摇头:“不了杨姐,我在招待所开了房间,钱都交了,不住浪费了。再说……”
她顿了顿,没说“回去还有事”。
但是,空间的鸡该喂了,明天要卖的菜也还没收。
这些她不能讲,只是笑笑:“反正也不远。”
杨秀华也不勉强:“说的也是。城里到处都亮着路灯,你走大路,安全得很。”
阮星楚点点头,目光又落回厉墨北身上。
他正靠在床头看着她,眸光很深,像隔着薄冰的湖水,明明底下暗流涌动,水面却平静无波。
她想让他说点什么,又怕他说点什么。
最后是厉墨北先开了口:“路上慢点。”
“嗯。”
“看着车。”
阮星楚抿唇笑了:“好。”
她拎起布兜,跟杨秀华夫妇道了别,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走廊里传来她轻盈的脚步声,越来越远,最后被楼梯间的回声吞没。
病房安静下来。
厉墨北还维持着目送她离开的姿势,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,看不清表情。
杨秀华看看他,又看看自己丈夫,到底没憋住话。
“厉团长。”她声音压低了,带着点过来人的笑意,“你明明想留小阮,怎么就不肯开口呢?”
厉墨北一怔,没接话。
赵连成在旁边扯了扯妻子的衣角,使眼色让她少说两句。
杨秀华不理他,自顾自往下说:“你别嫌我多嘴。这段时间我也看出来了,你和小阮心里都有对方,就是都不善表达。”
“你一个眼神,她一个动作,旁人看得清清楚楚,偏你俩自己还跟隔着层窗户纸似的。”
厉墨北的耳根悄悄红了。
杨秀华见他没反驳,胆子更大,转头冲自己丈夫:“老赵,你说是不是?”
赵连成正喝水,被点名呛了一口,咳了半天,红着脸说:“你、你说这个干啥……”
“我说这个怎么了?”杨秀华理直气壮,“我这是怕年轻人走弯路。你忘了你刚跟我结婚那会儿,跟厉团长差不多。你忘了?同房都是我主动的,一提这事儿你就脸红,跟个大姑娘似的。”
“杨秀华。”赵连成差点把水杯扔了,脸涨成猪肝色,“你你你……在年轻人面前说这些!”
“厉团长是外人吗?正因为他是年轻人,咱们才更得说说,省的他走弯路。”杨秀华笑得眼睛眯成缝,“再说了,这有什么不能说的?两口子过日子,该亲近就得亲近,藏着掖着反而生分。”
赵连成被堵得说不出话,干脆躺下,把被子拉到下巴,假装睡着了。
杨秀华得意地哼了一声,又转向厉墨北:“厉团长,你别嫌我说话直。我这人就这样,看不得有情人互相猜心思。你有话就跟小阮直说,她肯定乐意听。”
厉墨北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杨秀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才低低应了一声:“知道了。”
那声音很轻,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。
杨秀华满意地点点头,也不再多说,转身去收拾自己丈夫床头的杂物。
她话虽多,但知道分寸。
有些话,点到为止就够了。
护士查房完毕,熄灯后。
厉墨北闭着眼睛,毫无睡意。
杨秀华的话在脑子里反复回响:“你明明想留小阮,怎么就不肯开口呢”。
是啊,为什么不肯开口呢。
他想起刚才阮星楚站在床边收拾碗筷的样子。
她弯腰时,蓝布褂子收紧了腰身,那一截细得惊人的腰线在他眼前晃过,像初春刚抽条的柳枝,轻轻一折就会断。
训练场上男兵女兵都有,他从不在意。
可阮星楚的腰不一样,那细得让他心惊,让他每次看见都忍不住想:她是不是太瘦了?是不是这些年在家里受太多苦了?
他还想起三年前那次探亲。
那是他们婚后他第一次休假回家。
晚上两人躺在床上,隔着一条楚河汉界的距离。
他身体燥热,辗转难眠,却不敢靠近。
后来,胡秀缨把他叫到院子里,压低声音说:“墨北啊,我家星楚从小身子骨弱,医生说不能劳累,也不能……那什么。你体谅体谅她。”
他没问“那什么”是什么。他只是点了点头,说“知道了”。
从此三年。
三年里他寄钱、写信,从不在信中提任何过分的要求。
偶尔梦里会有她的影子,醒来后只能去冲冷水澡。
他不是没有渴望——他是个正常男人,何况那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。
可他更怕伤着她。
她那细伶伶的手腕,那走路久了都会喘的身体,那面对他时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眼神……他哪里舍得。
现在她变了。
她会笑着跟他说话,会给他炖汤,会不由分说扶他去厕所,会红着脸给他买尿壶。
她的眼神不再躲闪,手触碰到他时也不再僵硬。
可他还是不敢。
不是不想,是太想了,反而怕。
怕自己一旦靠近,就再也克制不住。
怕她其实还没准备好。
怕他这副受伤的身体以后会让她失望。
怕……
厉墨北睁开眼,望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树影。
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在病房地板上铺开一片清冷的光。
远处传来隐隐的号声,是军营熄灯的号角。
他想起今天黄昏时等不到她的焦灼。
那种无力和恐惧,比枪林弹雨更让他心慌。
如果她真的出了什么事,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。
他在黑暗中轻轻叹了口气。
也许杨秀华说得对,他该试着表达。不是用命令、用安排、用克制的沉默,而是用语言,用眼神,用行动。
对,就这么做,从明天开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