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区医院病房内。
厉墨北第无数次看向墙上的挂钟,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,时间已经来到六点半。
窗外,天色已经从橘红褪成靛蓝,远处家属楼陆续亮起了灯火。
往常这个时候,阮星楚早该到了。
可今天,没有。
厉墨北努力让自己冷静,猜想她只是路上耽搁了,或者去买了别的东西……
但理智压不住心底不断蔓延的不安。
这里是省城,不是她熟悉的老家。
她一个年轻姑娘,人生地不熟,每天独自往返于招待所、菜市场、医院之间。
他虽然从没问过,但能想象出,她独自在这会有多孤单无助。
要是遇到坏人怎么办?
要是迷路了怎么办?
要是……
厉墨北深吸一口气。
这种无力感快要将他吞噬。
他堂堂一个边防团长,带过兵、打过仗、守过国门,现在却连自己的妻子是否安全都无法确定,只能躺在这该死的病床上干等着。
要是他的腿没受伤……
他第一次如此痛恨这具不争气的身体。
如果不是这伤,他就能亲自去找她,就能护着她,而不是像个废物一样在这里胡思乱想。
“厉团长?”旁边传来杨秀华的声音,“天都黑了,你家小阮今天是不是不来了?”
厉墨北睁开眼:“应该会来。”
“都这个点了……”杨秀华看了眼窗外的天色,给自己丈夫倒了杯水,又转过头,“要不要我给你倒点水?饿不饿?我家老赵这儿还有点饼干。”
“不用,谢谢。”厉墨北简短地拒绝。
杨秀华的丈夫孟连成这会儿也醒了,靠在床头说:“厉团长别着急,说不定是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。省城治安好,不会出什么事的。”
话是这么说,但孟连成自己心里也没底。
他给杨秀华使了个眼色。
杨秀华会意,放下水杯走过来,压低声音:“厉团长,要不我去招待所看看?反正我在这儿也没什么事,跑一趟不费劲。”
厉墨北沉默了几秒。
他不喜欢麻烦别人,尤其不喜欢让女同志为自己奔波。
但现在……
“那就麻烦你了,杨同志。”他声音发紧,“如果不在……”
“放心,我这就去!”杨秀华二话不说,抓起外套就往外走。
厉墨北盯着紧闭的房门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沿,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。
孟连成想安慰他几句,但看他紧绷的侧脸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同样是军人,他太理解这种心情了。自己的女人在外面,自己却无能为力,这是最磨人的煎熬。
杨秀华一路小跑出了住院部。
天色已经完全暗了。
她心里也急。
虽然跟阮星楚认识没几天,但那姑娘温柔懂事,她是真心喜欢。
可千万别出什么事啊!
刚跑出医院大门,正要往招待所方向去,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街角拐过来。
“小阮!”杨秀华眼睛一亮,“你可算回来了!”
阮星楚手里提着布兜,走得有些急,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。
看见杨秀华,她愣了一下:“杨姐?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还不是你家厉团长!”杨秀华一把拉住她的手,上下打量,“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?厉团长都快急死了!”
阮星楚心里一紧:“他……很着急吗?”
“何止着急!”杨秀华拉着她往医院里走,“你是没看见他那表情,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,手捏着床单都快把布抠破了。最后实在没办法,才让我出来找你。”
阮星楚下意识加快了脚步。
她没想到会耽搁这么久。
给猪和骡子看完病,又交代了注意事项,回来时天已经快黑了。她一路紧赶慢赶,还是晚了。
“对不起,是我没注意时间……”她声音里带着愧疚。
“别说这些了,快回去吧。”
没多久,杨秀华推开病房门,“人回来了!”
厉墨北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,紧绷的脊背瞬间松了下来。
只是,他的眼神像暴风雨后平静的海面,底下翻涌着未散的惊涛。
阮星楚被他看得心头发烫,鼻子有些酸。
她快步走到床边,声音放得很轻:“对不起,我回来晚了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厉墨北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回来就好。”
杨秀华在一旁看着,忍不住插话:“小阮你是不知道,刚才厉团长那样子,要不是腿不方便,估计早就冲出去找你了!我跟他认识这几天,从来没见过他这么着急。”
阮星楚被说的脸微微发热。
她低下头,从布兜里往外拿饭盒:“今天有点事耽搁了。”
厉墨北没追问,静静地看着她摆饭。
杨秀华很有眼色地退回自己丈夫床边,假装整理东西,耳朵却竖得尖尖的。
晚饭是简单的二合面馒头、炒白菜,还有一小罐炖得烂烂的排骨汤。
阮星楚把筷子递给厉墨北,在他身边坐下。
厉墨北接过筷子,但没马上动,他看着她:“你今天去哪了?”
阮星楚知道瞒不住,小声解释:“马采购员来找我,说军区后勤处的猪和骡子病了,兽医没看好,让我去帮忙看看。”
厉墨北夹菜的手顿了顿:“你会看牲畜的病?”
“小时候跟爷爷学过一点。”阮星楚含糊地带过,“爷爷以前在村里给牲口看过病,我跟着看了些,记住了一些方子。”
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。
厉墨北想起她之前给马大壮治马的事,点了点头:“然后呢?”
“去看了一下,是误食了毒草。”阮星楚一边说一边给他盛汤,“用了点土办法,应该能好。回来的时候就晚了……”
她没说太多细节,但厉墨北能想象出那个场景。
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有骄傲,也有心疼。
“你很厉害。”他看着她,认真地说。
阮星楚脸更红了:“就是些土办法,不算什么……”
“能解决问题,就是本事。”厉墨北赞许道。
旋即低头喝汤。
他的妻子,远比他想象的更坚韧,更有能力。
最重要的是,她来找他了,他一抬眼就能看到她……
只要有她在,只要他们不分开,怎样都是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