厉墨北拄着拐杖往外走。
阮星楚跟在后面,想扶他,又缩回了手。
他穿着军装的时候,跟平时不一样。
院门口停着一辆军用吉普,墨绿色的,引擎已经发动了。
司机坐在驾驶座上,后排车门开着。
厉墨北在门口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
“媳妇,等我回来。”他说。
阮星楚点点头:“注意腿,别逞强。”
厉墨北盯着她深深地看了几秒钟,转身上了车。
车门关上,引擎声大了些。
吉普车缓缓驶出巷子,拐过弯,消失在视野里。
阮星楚站在院门口,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,半天没动。
回了家,菜地还是那片菜地,灶房还是那间灶房,家还是那个家。
可他不在了。
阮星楚心里空落落的。
她想起上辈子,厉墨北的腿就是因为一次任务落下了毛病,后来她死的时候,看到他一条腿裤管空荡荡的。
这辈子,阮星楚天天给他喝灵泉水,天天给他擦腿按摩,好不容易恢复得比医生预想的快得多。
可这要是出去一趟,又伤着了怎么办?
阮星楚站在菜地边,攥着衣角,越想越怕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点害怕压下去。
不会的。
这辈子有她在,就不会让他重蹈覆辙。
不知不觉天黑透了。
阮星楚简单就着咸菜扒了几口米饭,一点胃口都没有。
平时两个人吃饭,你一句我一句,一顿饭能吃半个小时。
现在一个人,三两口就完了,连饭菜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。
收拾完碗筷,她进了卧室。
屋里太安静了。
平时他躺在身边,呼吸声均匀沉稳,偶尔翻个身,床板吱呀一声。
她在黑暗里翻了个身,面朝他那侧。
仍旧睡不着。
阮星楚干脆进了空间。
想他的时候,就要多干活。
第二天一早,阮星楚就醒了,起床简单洗漱后,来到冯碧青家。
冯碧青正在灶房里忙活,丫丫蹲在院子里玩石子。
冯碧青看到阮星楚眼下的青黑,瞬间明白了什么,“小阮,是来问厉团长的事吧?我家那位也去了,说是有任务,几天就回来。”
“你瞧瞧你,你是担心了吧?”
阮星楚张了张嘴,不知如何作答。
冯碧青放下锅铲,拉着阮星楚在门槛上坐下:“我刚来那会儿,老周第一次出任务,我一晚上没睡着,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,生怕有人来敲门报信。后来次数多了,就习惯了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轻了些:“不是不担心,是担心也没用。咱们当军嫂的,就得有这个觉悟。男人在前头拼命,咱们把家守好,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。”
阮星楚点点头。
这些道理她都懂,只是懂是一回事,做到是另一回事。
在家闲着也是闲着,俩女人一拍即合,准备上山挖药材。
“卢嫂子呢?”到了家属院门口,阮星楚好奇地问。
冯碧青摇头:“让丫丫去喊了,她说不去了。”
“怎么了?不舒服?”
“不是。”冯碧青无奈道,“是怕焦玉凤跟着。上回被气得不轻,说宁愿不去受那份气。”
阮星楚忍不住笑了:“卢嫂子这是记仇了。”
“可不是。”冯碧青也笑,“她说有那功夫在家歇着多好,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。”
两人说着话,往后山走去。
太阳偏西的时候,两人背着沉甸甸的背篓下了山。
走到团结村口,一个婶子正在村边的大石头上收萝卜干,看见阮星楚,眼睛一亮。
“阮同志!又来挖药材了?”婶子热情地招呼,“上回多亏了你,我家那头母牛现在好着呢,小牛犊壮实得很!”
阮星楚笑着应道:“那就好。婶子,萝卜干晒得不少啊。”
“晒点留着冬天吃。”婶子拍拍手上的灰,“阮同志,家里柴火够不够?不够上我家拿,山上砍的,结实耐烧。”
“够了够了,谢谢婶子。”
“客气啥!你帮了我们家大忙,这点柴火算什么。”
阮星楚正要走,看见不远处的老槐树下围着一群人,吵吵嚷嚷的。
“婶子,那边干嘛呢?”
婶子往那边看了一眼:“哦,卖煤炭的。趁着还没农忙,有人拉煤炭来卖,好多人家都买了,说是怕冬天涨价。你要不要去看看?”
老槐树下停着一辆手扶拖拉机,车斗里还剩三袋子。
卖煤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脸被煤灰熏得黑黢黢的,正蹲在地上抽烟。
“大哥,这煤怎么卖?”阮星楚问。
汉子抬起头:“大的都卖完了,就剩这点粉末子了。你想要?”
冯碧青跟过来,拉了拉阮星楚的袖子:“粉末子不好烧,一烧就散,还呛人。别买了,白花钱。”
阮星楚蹲下来,解开一个口袋,抓了一把煤粉在手心里。
粉末细细的,黑得发亮。
“大哥,这些粉末子便宜点卖给我吧。”
汉子犹豫了一下:“三袋子,你给两块吧。”
冯碧青在旁边急了:“两块?这也太贵了!”
阮星楚站起来:“大哥,粉末子不好烧,你拉到别处也卖不上价。一块五,我全要了。你帮我送到家属院门口。”
汉子想了想,觉得自己也不吃亏:“行!一块五就一块五,我给你送过去。”
阮星楚数出一块五毛钱递过去,汉子接过钱,把三袋子煤粉搬上车斗,发动了拖拉机。
冯碧青跟在后面,一脸不解:“小阮,你买这粉末子干啥?真不好烧。”
阮星楚压低声音:“嫂子,粉末子掺点黄泥和锯末,做成煤饼子,冬天烧炉子好用得很。我小时候在老家见人做过,比买煤炭划算多了。”
冯碧青眼睛一亮:“还能这样?我咋没想到!”
“能。”阮星楚间她心动,笑着说,“三袋子够做不少了。我用不了这么多,匀你一袋?”
冯碧青连声道谢。
拖拉机在家属院门口停下,阮星楚正发愁怎么搬进去,几个战士从营区方向跑过来,为首的是小吴。
“嫂子!我们帮你搬!”小吴说着,拎起一袋煤粉,扛在肩上。
“不用不用……”阮星楚拦都拦不住。
三个战士一人扛一袋,大步流星地往院子里送。
小吴走在最后,扛着最重的那袋,脸不红气不喘。
“嫂子,放哪儿?”
“灶房门口就行,谢谢你们了。”
几个战士把煤粉码好,拍拍身上的灰,站成一排。
小吴敬了个礼:“嫂子,团长走的时候交代了,让我们多照看着点。有啥事您尽管说。”
阮星楚心里一暖:“替我谢谢大家。进来喝口水吧?”
“不了不了,还有事。”小吴摆摆手,带着几个战士跑了。
暮色四合,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。
阮星楚站在院子里,看着剩下的那两袋煤粉,心里踏实了不少。
等他回来,冬天就不怕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