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只是因为她会给鸡看病,更因为,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的,阮星楚都热心帮忙。
孙嫂子家的孩子咳嗽,她让煮点梨水,加几粒花椒,喝了三天就好了。
赵连长家的老人腰疼,她教了个热敷的法子,用粗盐炒热了装布袋里捂着,比吃药管用。
刘排长家的媳妇奶水不足,她让多喝鲫鱼汤,又挖了几棵蒲公英让煮水喝。
这年头,家家户户都不富裕。
去卫生队看病,虽说军属免费,可药总得自己花钱。
能省一分是一分。
再说,是药三分毒,大家都觉得,能不吃就不吃。
阮星楚给的那些法子,都是田间地头找得到的,不花钱,还没有副作用。
一来二去,她的名声就传开了。
“小阮,你这是要打毛衣?”冯碧青看见她布包里露出的毛线,眼睛一亮,“这颜色真好看,给厉团长的吧?”
阮星楚把毛线和针拿出来,点了点头:“想学着织,嫂子教我。”
冯碧青放下手里的豆角,接过毛线看了看,又捏了捏:“这毛线好,软和,不起球。在供销社买的?多少钱一斤?”
“五块二。”
“不贵。”冯碧青把线递回去,“来,我先教你起针。”
她从阮星楚手里拿过竹针和毛线,手指翻飞,三两下就起了几十针,整整齐齐的,像机器织出来的一样。
“起针的时候,线不能拉太紧,紧了织出来的边硬邦邦的,不好看。也不能太松,松了边会卷。”冯碧青放慢动作,一针一针地演示,“你看,先打个活结,套在左针上。右手拿针,从这个线圈里穿过去,绕线,带出来,套在左针上。就这样,一针一针起。”
阮星楚接过针自己试。
第一针,线拉得太紧,针穿不过去。
第二针,又太松,线圈歪歪扭扭的。
她不急,拆了重来。
拆了三四回,总算起了几针像样的。
冯碧青在旁边看着,笑道:“行,有模有样了。现在学下针,这是最基本的针法,整个毛衣大部分都是下针。”
她手把手地教:“右手针从左边线圈的前面穿进去,毛线从右手针下面绕上来,把线带出来,左边线圈退掉。就这样,一针一针往下织。”
阮星楚低着头,眼睛盯着针尖,生怕走错了线。
她的手指还不太听使唤,绕线的时候总是绕不顺,织几针就要停下来调整一下。
冯碧青在旁边织着自己的活,眼睛都不看针,嘴上说着话,手上飞快地动着,针线翻飞,跟变戏法似的。
“别急,慢慢来。”冯碧青说,“我当初学的时候,拆了织,织了拆,整整学了一个星期才像样。你这才刚开始,已经不错了。”
阮星楚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埋头织。
织了几行,总算手顺了一些,虽然还是慢,但至少针脚匀称了,不像一开始那样松松紧紧的。
她一边织,一边听嫂子们聊天。
“……听说镇上新来了个卖豆腐的,比供销社的便宜一分钱……”
“……我家那口子说,今年可能要搞演习,到时候又得好几天回不来……”
“……你家的鸡怎么样了?还拉稀不?小阮教的那个方子,我用了一次就好了……”
阮星楚手上没停,心里一直挂着任务的事。
她张了张嘴,想问,又不好意思开口。
犹豫了半天,还是问了:“嫂子们,你们有没有听说他们什么时候回来?”
几个嫂子对视了一眼,都摇了摇头。
孙嫂子说:“我家那个走的时候说,少则三五天,多则十来天,没个准话。”
赵连长家的媳妇接话:“可不是嘛,当兵的就那样,说走就走,回来也没个准点。急也没用。”
冯碧青安慰:“别担心,那么多人一块去的,不会有事的。”
阮星楚点点头,低头继续。
毛线在针间慢慢延伸,一寸一寸,像她的思念,绵绵不绝。
一下午的时间,阮星楚织了一小截。
虽然只有几厘米,但她看着还是挺有成就感的。
嫂子们陆续散了,有的回家做饭,有的去接孩子。
冯碧青也收拾了菜篮子,准备回去。
阮星楚把毛线和针装进布包,和冯碧青一起回。
一个身影从巷子那头走过来。
是个年轻女人,二十七八的样子,穿着件浅灰色的确良衬衫,黑色长裤,头发扎成低马尾,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。
她走得不快不慢,脊背挺得很直,目不斜视,仿佛这条巷子里的人跟她毫无关系。
阮星楚多看了对方两眼。
这女人跟其他军嫂不一样。
不是衣服不一样,是气质。
其他人聚在一起说笑,她一个人走,脸上没什么表情,像隔着一层玻璃。
“那是谁?”她小声问冯碧青。
冯碧青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嘴角撇了撇。
“秦傲雪。来家属院有一阵子了,孤僻得很,不爱跟人说话。”
阮星楚看着那个背影,有些好奇:“她是不是得罪过你?”
冯碧青拉着她往家走,边走边吐槽:“得罪谈不上。就是有一回,我见她织的毛衣花样好看,想问问怎么织的。你猜她怎么说?”
“怎么说?”
“她说,‘说了你也学不会,别问了。’”冯碧青学那语气,学得惟妙惟肖,“你说气不气人?我真心真意去请教,她倒好,一句话把人堵回来了。没教就说我学不会,我看上去很笨吗?”
阮星楚忍不住笑了。
冯碧青这人随和得很,跟谁都能处得来,能让说出这种话的,可见那秦傲雪确实不好相处。
“听说她读过不少书,做针线活是一把好手。”冯碧青冷哼,“可那又怎样?在家属院住着,整天板着个脸,谁欠她二百块钱似的。反正我是不去找她了,热脸贴冷屁股,没意思。”
阮星楚回头看了一眼,秦傲雪已经拐进了另一条巷子,不见了。
“对了小阮。”冯碧青拉着阮星楚,“你可别去找她啊,省得受气。”
阮星楚笑了笑:“知道了。”
她嘴上应着,心里却记住了这个人。
有文化,针线活好,傲气,不爱搭理人。
这样的人,在家属院里确实少见。
不过冯碧青说得对,没必要去自讨没趣。
阮星楚在门口和冯碧青分开,进了门,决定今晚好好做顿饭。
她有种强烈的预感,厉墨北今晚会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