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婵娟攥着那几张纸,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阮同志自己家里有事,大晚上赶过来帮忙,一个人处理了所有中毒人员。如果没有她,这次事件的后果不堪设想。”高远山靠在椅背上,“林医生,你说有人陷害你,可你连菌子是谁送的都没查清楚就煮了吃了。”
“还有,你请文工团的人来吃,向她们保证这些菌子没有问题。”
“你一个军医,连最基本的食品安全意识都没有,怎么能让病人放心?”
林婵娟张了张嘴,无言以对。
高远山收回文件夹,沉默了片刻,最后还是把话说了出来,“这件事影响很不好,上级虽然还没给出正式的处理意见,但队里经过研究决定,你先休息一段时间。身体要紧,等你完全恢复了再说。”
休息一段时间。
林婵娟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几个字,攥紧了椅子扶手。
不是停职,但跟停职没有区别。
不回卫生队,不看病人,不开处方,不发工资。
“高队长,这次确实是我疏忽了,但文工团的人要是不来吃,也不会中毒。她们自己……”
“小林!”高远山的语气重了些,“你是军医,是这次事件的组织者。她们是信任你才来吃的。你现在说这种话,对得起她们的信任吗?”
林婵娟眼眶红了。
她咬着嘴唇,忍住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好吧,她忍。
停职就停职,等一切平息了,她还能回来。
这时,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。
盛君砚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
他看见林婵娟,脚步顿了一下,点了点头走进来,把文件夹放在高远山桌上。
林婵娟连忙站起来告辞。
她不想给盛君砚讲话的机会,因为盛君砚这张嘴,讽刺起人来才更致命。
等他出口,她的尊严也就彻底扫地了。
走出卫生队,林婵娟思来想去。如今,只剩下一个办法,打电话给父母求助。
军人服务社。
电话接通的时候,林婵娟的手还在发抖,“爸,我这边出了点事。”
她把菌子中毒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,去掉了讲座上拉裤子的细节,去掉了卫生队让她停职的事实,只说有人故意算计她,她上当了,煮了一锅菌子请同事吃,大家吃坏了肚子,现在队里让她休息一段时间。
“胡闹!”林副司令员的声音从那头传来,震得林婵娟耳膜发疼,“你一个军医,连毒菌子都分不清?你还给人搞科普?”
“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?部队培养你这么多年,你的学都白上了?”
林婵娟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,“爸,是我疏忽了——”
“疏忽?这是疏忽的事吗?你让部队怎么看你?让那些战士怎么看你?我这张老脸都被你丢尽了!”
电话那头的话语,狠狠地扎着林婵娟的耳膜。
这时,听筒里传来林婵娟母亲的声音,“婵娟啊,你爸也是担心你。事情已经出了,别太自责。正好趁这段时间休息休息,把身体养好。”
“你也不小了,个人问题也该考虑了。你王阿姨上次说的那个小伙子,在省城机关工作的,条件不错,你抽空见见。”
林婵娟握着听筒,想说她没有心情相亲,最终没敢开口。
真说了,父母肯定要继续训斥她一顿。
挂了电话,她站在服务社门口,心底一片冰寒。
父亲骂她,是觉得她丢了他的脸。
母亲让她相亲,是觉得她年纪大了嫁不出去了。
没人在意她受了多大的委屈,没有人理解她走到今天有多不容易。
她低着头往家属院的方向走,脑子里像有一窝蜂在嗡嗡。
拐过巷口,迎面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蹲在槐树下拍洋画。
金山,银山。
林婵娟停下脚步,听着俩孩子笑嘻嘻的声音,新仇旧恨一起涌上来。
都是这俩兔崽子,害她变成今天这样!
“金山!”
两个孩子同时抬起头,看见是她,脸都白了。
金山站起来,手里的洋画撒了一地都顾不得捡,拉着银山就跑。
银山被哥哥拽了个趔趄,差点摔倒,踉跄着跟上去,跑了几步鞋都掉了一只,光着一只脚跑进了巷子深处。
林婵娟站在原地,胸口剧烈起伏着。
她往前走了几步,想去追。
今天,她必须给自己讨个说法。
巷子里,几个五六岁的孩子正在那里追逐打闹,领头的那个小男孩光着膀子,晒得黑不溜秋,边跑边扯着嗓子喊。
后面的几个跟着起哄,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整齐,像在唱什么歌谣。
“林婵娟,羞羞羞,吃了菌子拉裤兜。
又想吐,又想拉,卫生队里没人夸。
当军医,不认菌,对着照片瞎胡混。
煮一锅,毒一窝,讲座上面把屎窝。”
几个孩子拍着手,围着晒场跑圈,一遍又一遍地重复。
他们不知道林婵娟是谁,不知道军医是什么,只知道大人说“不能像林婵娟那样”。
林婵娟站在晒场边上,浑身发抖。
该死的,为什么都在欺负她!
忍无可忍,林婵娟直接来到了焦玉凤家,找焦玉凤算账。
焦玉凤和阮星楚还有杨秀华一起回来,看到林婵娟,瞬间拉下脸。
她也是要脸的人,对林婵娟再怎么巴结那也是过去的事了,在阮星楚面前,她不想让人觉得自己和林婵娟还有什么牵扯。
所以,面对林婵娟要单独聊聊的要求,焦玉凤表情冷淡,“林医生,你有话直说,我忙着呢。”
杨秀华和阮星楚对视一眼,两个人什么都没说,各自推开自家院门进去了。
焦玉凤好奇林婵娟找自己的目的,不动声色地推开自家院门,侧身让了半个人宽的距离,示意林婵娟进去。
“你想要干嘛?”到了院子里,焦玉凤把背篓靠在墙边,表情很不耐烦。
林婵娟盯着焦玉凤,胸口起伏了好几下,那口气在胸腔里转了三圈才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焦玉凤,你真够可以的。为了讨好阮星楚,让自己的亲儿子金山给我送毒菌子。”
“你恨我,可以冲着我来,孩子这么小,你让他干这种事。你的心是黑的吗?”
焦玉凤眼皮跳了一下,脊背瞬间挺直,“林婵娟,你嘴巴放干净点。什么毒菌子?什么金山给你送菌子?我咋不知道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