担架上的人满身是泥,裤腿被血浸透了,红得触目惊心。
阮星楚的心猛地揪了起来。
她扶着楼梯扶手,往下走了几步。
又一辆车开进来,又一辆。
车门开开关关,抬下来好几个伤员,有的捂着手臂,有的抱着腿,有的躺在担架上动都不动。
阮星楚的目光在那些穿军装的身影里急切地搜寻,一个,两个,三个——不是他,不是他,也不是他。
也许,不是厉墨北他们的部队呢?
阮星楚正想着,看到厉墨北从最后一辆车上跳下来。
军装湿透了,分不清是汗还是血,裤腿上全是泥。脸上有一道擦伤,血已经干了,结了一道深色的痂。
他站在车门边,指挥战士们把伤员抬进急救室。
阮星楚忍着没有过去,因为她知道自己过去也帮不上忙,只会添乱。
她只能站在楼梯拐角处,隔着半个走廊,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,看着他。
几天不见,他瘦了。
下巴的线条更锋利了,颧骨也凸出来一点,眼窝比走之前深了一些。
他站在那里,像一棵被风吹过很多天的树,树干还是直的,枝叶却有些蔫。
阮星楚看看身上这身装扮,意识到厉墨北认不出自己,立马改变了主意。
走近一些,看看他也好。
她低头整了整头巾,挎着篮子,走路的姿势也刻意放慢了,驼着背,一步一步,往急救室的方向走了几步。
不近不远,刚好能看见他,又不会被注意到。
这时候,一个军官模样的男人走到厉墨北面前,压低声音,“团长,那个跑掉的人,往南边去了。”
厉墨北靠在墙上,从兜里摸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,叼在嘴里,“特征确认了?”
“确认了。身高一米七五左右,偏瘦,左眉尾有一颗黑痣。穿灰色夹克衫,深色裤子,脚上是一双解放鞋。身上可能带着武器,很危险。”
“当地公安已经在各路口设卡了,但山上林子密,怕是没那么容易抓到。”军官顿了顿,“这人要是跑出咱们的包围圈,流窜到乡镇上,后果不堪设想。首长说,务必在他逃进山区之前抓到他。”
厉墨北拿下烟,在手指间转了一圈,“跟公安那边保持联系,有消息随时汇报。让兄弟们轮班休息,不要硬撑。”
“是!”军官立正敬礼,带着几个战士走了。
阮星楚离得远,可她听力好,将俩人的对话全部听了去。
正在这时,厉墨北将那根烟叼回嘴里,从兜里摸出打火机,“啪”的一声,火苗蹿上来,点燃了烟头。
他深吸一口,眉头微微蹙着,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阮星楚透过来来往往的人群,看着那个靠在墙上的身影。
她从来不知道他会抽烟。
在家的日子,他从不在她面前抽,身上也闻不到烟味。
她一直以为他不抽烟。
此刻,她看着他微微蹙着的眉头、眼底的青黑、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……
忽然觉得,她不够了解他。
她知道的他是丈夫,是团长,是那个在她面前永远温柔、永远耐心的男人。
但她不知道他在外面是什么样子。
不知道他面对敌人时是什么样子,
不知道他抽烟时在想什么,
不知道他累极了会不会也想要一个人抱抱他。
阮星楚的心揪了一下。
任务还没完成,战友受了伤,还有一个危险分子在逃。
她不能添乱。
她该回家了,回家等他。
于是挎着篮子,弯着腰,一步一步,慢慢地往医院大门的方向走。
厉墨北靠在墙上,抽着烟,看了阮星楚一眼,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几秒。
那个背影有点眼熟,可他没多想,等阮星楚出了医院,烟也抽完了,转身走进了急救室。
阮星楚赶到汽车站,去金牛镇的班车已经发动了,引擎突突地响,排气管冒着白烟。
售票员站在车门口,半个身子探在外面,扯着嗓子喊:“走了走了!最后一趟!上车就走!”
来不及去换行头了。
只好挎着篮子,快步上了车。
车里坐得差不多了,过道里堆着蛇皮口袋和编织袋,空气里混着烟草味、汗味等各种混杂的味道。
阮星楚抱着篮子,侧着身子往后走。
靠后的位置空着几个,她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,把篮子放在脚边。
刚坐稳,车门关上了。
车子缓缓驶出车站,在街角停了一下。
车门打开,上来一个老头,鸭舌帽压得很低,几乎遮住了半张脸。
他走得很慢,扶着椅背,一步一步往后挪。
阮星楚这几日一直在扮演老太太,摆摊之余也观察过路过的老人走路,一眼就看出了异常。
这男人步子有点奇怪,不像老年人那种蹒跚,像是故意放慢的。
阮星楚心里纳闷,自己扮成老人,是为了卖菌子。
这个男人故意装成老人,又是为什么?
正想着,男人走到她旁边,在靠走廊那个空位上坐下来。
阮星楚看着窗外,脑子里却在转着别的事。
厉墨北说了那个在逃的人的特征……
他还说,那个跑掉的人,往南边去了。
南边,就是金牛镇的方向。
对方可能混进县城,也可能混上开往乡镇的班车。
毕竟乡镇树林茂密,更容易隐藏。
阮星楚的心跳快了几拍。
她偏过头,用余光打量旁边这个男人。
身高体重吻合,可惜捂的太严实,帽子遮住了眉眼,看不见眉尾有没有黑痣。
至于穿着,灰色夹克衫,深色裤子,解放鞋。
每一条都对得上。
她收回目光,低下头,借着在篮子里翻找东西,意念一动,从空间里取出一小包干辣椒粉,顺势把纸包打开一个小口,捏了捏。
假装擦汗,用手背蹭了蹭额头,细微的粉末飘散开来。
“阿嚏——”旁边的男人打了个喷嚏,身体前倾,帽子差点掉了。
他连忙按住帽檐,坐直了身子,用手背揉了揉鼻子,“阿嚏——阿嚏——”
又连着打了好几个,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。
他不得不摘下口罩,用手背擦了擦鼻子,擤了一把,甩在座位底下,用脚搓了搓。
阮星楚故作嫌弃地看向对方,就在这时,看清了那张脸。
左眉尾,一颗黑痣。
完全符合厉墨北在找的人的特征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