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苏静瑶走出招待所,日头已经明晃晃地照在头顶了。
昨晚没睡好,所以,今天虽然精心打扮过,但眼底那两团青黑怎么都遮不住。
她走出一段,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那块“红星招待所”的招牌。
嘴里骂骂咧咧。
就在几分钟前,她跟前台那个老女人争执了半天。
她说房间有蚊子、床单不干净、窗户关不严,结果对方眼皮都没抬,来了一句“咱们这儿就是这个条件,住不起可以去别家”。
可这镇上统共就这一家招待所,她还能去哪?
“穷山恶水出刁民。”苏静瑶嘀咕了一句,“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,一辈子也就这熊样了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努力压下那股烦躁,抬脚往街上走。
接下来,得找个地方吃点东西。
折腾了一整夜又饿了大半天,胃早在抗议了。
沿着主街走了没多远,路边有一家国营饭店,门面不大,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油烟气。
她本能地朝里看了一眼,脚步顿住。
靠窗那张桌上坐着两个人,正在吃饭。
男的背对着窗,但那个肩背的轮廓她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厉墨北,坐得笔直,端端正正的军人坐姿。
他对面的女人正笑着跟他说什么,手里还夹着菜往他碗里送,眉眼弯弯的,正是阮星楚。
两人有说有笑的,一个夹菜一个低头吃,氛围松弛又亲近。
苏静瑶像被针刺了一样缩回脑袋,心脏咚咚咚跳得又急又乱。
他们不是该回娘家了吗?咋还在镇上?
无论如何,自己不能让他们看见,不然她来这儿的动机就说不清了。
一个京市的大学生,无缘无故跑到这个偏远小镇来,谁会信?
苏静瑶快步离开,连气都不敢大喘一口。
走出一段,发现桥头有个卖烧饼的摊子,焦香的气味顺着风飘过来。
她的胃不争气地叫了一声,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过去买了两个。
刚咬了一口,旁边传来一个油滑的男声:“哟,这不是陈家新媳妇吗?昨天刚结的婚,今天就一个人出来逛了?咋的,陈哥昨晚没伺候好你啊?”
苏静瑶歪头看去。
那男人穿着脏兮兮的蓝布褂子,咧着嘴冲她笑,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儿。
看上去就不是好东西。
苏静瑶瞪着他,感觉这人跟有病似的,简直莫名其妙。
正要臭骂对方一句,被男人那油腻的眼神弄得一阵反胃。
她丢了一句“神经病”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男人被她骂了也不恼,嘿嘿一笑,转过身去继续整理自己摊子上的东西,嘴里还哼着小调。
过了没几分钟,陈远航和阮婷婷从桥头另一边走来。
男人的目光在阮婷婷脸上停了一下,又下意识地朝苏静瑶刚才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,眨了眨眼睛,“奇了怪了……”
旋即冲陈远航喊了一嗓子,“陈哥!你媳妇还有个妹妹咋的?我刚才看见一个人,跟你媳妇长得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!”
陈远航皱了皱眉:“看错了吧,她哪有妹妹。”
阮婷婷冷哼,是啊,她多希望自己有个妹妹,代她留在陈远航这,替她好好受罪。
俩人继续往前走。
明天要回阮家村回门,他们今天出来,是特意选购礼物的。
阮婷婷低着头,想到明天要见到阮星楚,心里悬着一块大石头。
从昨天开始,她就觉得浑身不对劲。
阮星楚的话还在她脑子里来回转。
她不知道吃了那药会怎样,可越不知道越害怕,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,今早刷牙的时候看了看自己的舌头,觉得颜色都不太对劲。
她想跟陈远航开口,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好几回,她知道他肯定会骂她。
到了无人处,陈远航冷冷警告,“别忘了,今天花的钱,还有昨天酒席的、迎亲的。等回头你得一分不少地还给我。”
阮婷婷咬牙,“陈远航,你这是娶媳妇,这样有意思吗?我嫁给你,还得倒贴不成?”
“呵,明媒正娶是给黄花大闺女的,你这样的破鞋不配我花这么多钱。”陈远航说得理所当然。
阮婷婷咬了咬唇,压低声音道:“我能跟你商量个事儿吗?”
陈远航挑眉看她,“有屁快放。”
“阮星楚昨天在婚房里给我吃了药。”阮婷婷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药,可她说要是后天回门的时候拿不出钱来还她,那药就会发作。”
“我、我怕到时候在娘家人面前闹出什么丑事来,丢的是咱俩的脸……”
陈远航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,最后还是嗤了一声:“你是猪吗?她给你吃什么你就吃什么?”
骂归骂,眼珠子转了两圈,显然也怕。
到时候万一真闹出什么没法收拾的局面,他也丢不起这个人。
毕竟,他也是要面子的。
他沉默了几秒,松口道:“行,等下回家我借你。”
“可先说好了,回去得给我写借条。借三百还六百,分三个月还清。超了日子加利息。”
阮婷婷指节泛白。
她知道他是故意的,他就是要让她欠着他的、攀着他的、永远都还不清。
可她没得选。
她不能当着娘家所有人的面出丑,更不能让阮星楚觉得她连两三百块钱都拿不出来。
“好。”她咬着牙点了头。
陈远航从包里拿出十块钱,“拿着,去买点东西,省着点花。我去趟信用社,存钱,等下在十字路口碰面。”
阮婷婷一转身,眼眶红了。
她想起以前陈远航追她的时候——那时他多好啊,大老远骑车到阮家村给她送好吃的,蹲在田埂上给她编花环,她发脾气他就陪着笑脸哄,她说什么是什么……
可现在呢?
变得不是人了,变得猪狗不如了。
阮婷婷迅速擦了擦眼泪,深吸一口气。
她不能让人看到她过得不好。
尤其是,不能让阮星楚知道。
她必须打起精神来,明天回门的时候,她要笑、要体面、要让所有人都觉得她嫁对人过上好日子了。
哪怕那体面底下全是窟窿,她也要把那些窟窿一个个用脸面糊上。
绝对,不能让阮星楚看她的笑话!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