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远航看着苏静瑶一瘸一拐的背影,眯眼回味起刚才她发脾气的模样……
瞪眼、尖叫、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像被点燃的炮仗一样……
跟几个月前的阮婷婷如出一辙。
那时候阮婷婷还没去过云省,还没在他面前低眉顺眼、被他一瞪就缩脖子。
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的,有点力气就全往外撒,脾气上来了什么都不管不顾。
陈远航喜欢她,就是喜欢她身上那股子带刺儿的鲜活劲儿。
可自从从云省回来之后,阮婷婷在他面前再也没那样过,缩着脖子、低着眼皮、连大声说话都不敢。
陈远航看着她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,只觉得腻味。
可眼前这个姑娘——这张脸,这副撒泼的架势,让陈远航又找回了当初心动的感觉。
“姑娘,我真知道错了。”陈远航快步追上来,放缓了语气,“你长得跟我媳妇实在太像了,我一时糊涂。你肯定不是本地人吧?我叫陈远航,镇上陈家的。”
“今天这事儿是我对不住你,算我欠你一个人情。你叫什么名字?要不要我带你去卫生所看看……”
苏静瑶压根不敢搭理,加快步伐往前跑去。
陈远航不死心地跟在后面,一直跟到招待所外,看到苏静瑶进了门。
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,猛地回过神来。
钱。
被阮婷婷弄走的一千块!
他的脸色重新沉了下来,就算想要带人家去看看,也拿不出钱来。
所以眼前的当务之急,是先回去修理阮婷婷!
……
翌日。
阮家村。
一辆自行车颠颠簸簸地骑过来。
陈远航在前头蹬着车,阮婷婷侧身坐在后座上,一只手揽着他的腰,另一只手拎着一提猪肉。
她脸上的笑端得恰到好处,逢人路过就弯着嘴角喊一声“大伯”“婶子”,声音甜得像泡过蜜的枣。
只是那甜,浮在表面薄薄一层,底下的苦自己咽了。
她的腰在疼。
不,准确的说,是浑身都在疼。
昨天中午,陈远航回去之后,一口咬定是她偷了那一千块钱,扯着她的头发把家里的柜子箱子翻了个底朝天。
她捂着头解释,换来的是他粗暴的拳打脚踢。
阮婷婷除了脸上和脖子,其他部位都是青一块紫一块了。
自行车稍微颠簸一下,她都疼得厉害。
阮家大门口,胡秀缨听到动静就迎出来了,嗓门亮得像喇叭:“哎哟喂,我闺女回来了!快进屋快进屋——这大包小包的,买这么多干啥!”
她上前接过阮婷婷手里的东西,又看了一眼车把上那些,嘴角的笑又深了几分。
伸手,拉住阮婷婷的胳膊往里带。
阮婷婷疼得微微哆嗦了下,装作没事人一样侧身进门。
阮大蛋也迎出来了,满意地点了点头:“远航来了,来来来,进屋喝茶。”
边说着,往阮婷婷身后张望了几眼,“大丫头和她男人没跟你们一道回来?”
阮婷婷摇头,“没见到他们。爸妈,他们回来过吗?”
胡秀缨拉着阮婷婷在堂屋里坐下,一边倒茶一边撇嘴:“前天来了。两口子都空着手,也不知咋好意思的。”
“我听人说,她往村长家送了两大网兜的东西。唉,我和你爸养了她二十多年,到头来这待遇还不如外人。”
阮婷婷接过母亲递来的茶,低头抿了一口,顺着话头问:“那……她亲生父母的事,你们跟她说了没有?”
胡秀缨摆了摆手:“没有没有,什么都没说。她问了一嘴,我咬死了不承认,她还能把我怎么着?”
“你放心,妈心里有数。她就算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,没凭没据的,她也翻不出什么浪来。”
阮婷婷闻言,心口那块石头稍微松了松。
她隐约知道,阮星楚的亲生父母是城里的大领导,这都过去二十多年了,肯定官更大了。
若是让他们相认了,那还得了?
陈远航在旁边插了一句:“你们那个亲生的大闺女,这么多年就一点消息都没有?”
胡秀缨摇头:“哪有什么消息,连姓什么叫什么都不知道。只记得是个干部,别的啥也打听不着。”
陈远航“嗯”了一声,低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昨天在镇上遇到的那个姑娘,那张跟阮婷婷七分像的脸,那股子骄纵泼辣的劲儿……
他心里盘算着,得找个机会再去招待所附近转转,跟那个姑娘会一会。
说不定,能发现什么。
正想着,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讲话声。
几人同时抬头朝外看去。
阮星楚走在最前面,穿着一件干净利落的素色外套。
她身后跟着厉墨北,厉墨北手里拎着一台银灰色的录音机。
再后面是阮昌盛和村里的两个干部,一个记工员一个妇女主任,都是村里说得上话的人。
阮昌盛走在最后面,手里捏着旱烟杆,脸色比平时沉了不少,进门的时候把烟杆往门槛上磕了磕。
胡秀缨和阮大蛋对视一眼,看到这阵仗也有些懵。
胡秀缨最先反应过来,脸上堆出一层笑迎了上去:“哎哟,今天啥日子,咋家里突然来了这么多人?”
阮大蛋也站了起来,“村长,这是出啥事了?您怎么还亲自跑一趟……”
阮昌盛没有接他的话茬。
他环顾了一圈,把旱烟杆叼回嘴里,侧过身看向阮星楚:“丫头,今天大伙都在这儿,你有啥事,直接说。不用怕,五爷爷给你撑腰。”
阮星楚点点头,上前一步,不疾不徐地看向胡秀缨,“婶子,我觉得你前天跟我说的话特别有道理。”
“所以,今天当着大伙的面,麻烦你重新说一遍吧。”
胡秀缨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阮星楚,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好几圈。
说?
说什么?
她前天说什么了?
她转了转眼珠子,把自己说过的话从头到尾捋了一遍,又捋了一遍……
不可能啊,她嘴巴最严了,不该说的一个字都没往外蹦过,她怎么可能自己把实话兜出去?
“我……我说什么了?”胡秀缨声音忽然拔高,“我什么都没说!你可别在这儿编瞎话诬赖人!我那天就跟你拉了几句家常,啥都没说!”
阮星楚不慌不忙地看着她,“你跟我说,我不是你亲生的。你说你早就看腻我了,巴不得我赶紧滚蛋,好早点把你那个丢了二十多年的亲闺女认回来。”
“婶子,做人得敢作敢当。咱们本来就相互不对付,不如趁着今天这个机会,赶紧把断亲的事办了,也好给各自一个交代。你觉得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