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股从天穹沉降而下的力量,如同一道看不见的洪流,
正从他的感知边缘缓缓漫过来。
极冷,极净,极沉重——仿佛亿万年的月光在一瞬间被压缩成实体,从九天之上坠落人间。
神都城上空,太阴仙门的九道月白身影再次升空。
这一次他们不再结阵,而是散落在九个方位,每人手中都托着一枚形制古朴的银色玉盘。
那些玉盘表面刻满了繁复的月纹,在月光下流转着幽冷的银辉。
月沉渊居于正中,他仰望天际那轮硕大的明月,面容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虔诚的神色,
而后缓缓开口,声音苍凉而幽远:
“太阴仙门,奉月为宗,以月为祖,代代不坠,世世长存。今有外敌犯境,弟子斗胆,恭请太阴圣月,降世临尘。”
其余八人同时重复:“恭请太阴圣月,降世临尘!”
九枚玉盘齐齐举起,汇聚于月沉渊头顶。
一道极细的银色光柱从玉盘交叠的中心射出,直贯天穹,没入那轮明月的正中。
下一刻,天地间的月光骤然大亮,仿佛有人在九天上展开了一幅无边无际的银色画卷。
月色不再是洒落,而是倾注,如同一道瀑布从天倒挂下来。
空气中开始响起一种极低沉的嗡鸣,那是太阴之力与天地之气剧烈冲撞时发出的声响。
温度骤降。
人们呵出的白气迅速化为冰晶,落在地上发出簌簌的细响。
一些修为较浅的士卒感到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,仿佛神魂都要被冻住了。
连赵长河都忍不住微微打了个寒噤,将体内的元磁之力运转了一个周天,才稳住心神。他面色凝重地望向天空:
“这不是凡间的术法……”
那道光柱在月光中不断扩大,渐渐形成一个巨大而朦胧的银色旋涡。旋涡的中心,缓缓浮现出一面古镜的轮廓。
镜面晶莹剔透,如同一泓被凝固千年的秋水,其中仿佛蕴藏着一整个星系的月华。
古镜表面,倒映出的竟然不是山川大地,
而是一轮无比硕大,无比皎洁的月亮——那月亮以极缓慢的速度旋转着,镜中月与天穹月遥遥相对,仿佛两轮明月正在相互唤引。
太阴仙门的镇派之宝——太阴照世镜。
月沉渊双手结印,低喝一声:“照世!”
古镜轰然震颤,镜中那一轮明月骤然大放光华。
一道粗如山岳的银色月光自镜中爆发而出,直直地射向邓玄宇所在的中军大帐。
月光所过之处,空气凝结成一条霜白的通道,地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冰痕,沿途数里之内,草木尽皆冻碎。
邓玄宇终于动了。
他一步踏出,已从帐中来到月光正前。
他的右手握拳,拳面上浮现出一道暗红色的纹路,元磁之力如岩浆般在皮下奔涌。
他没有闪避,而是迎着那道银色月光,一拳轰出。
拳头穿过月光时,发出一声沉闷如擂鼓的声响——暗红色与银白在半空中炸开,冲击波卷起漫天碎霜。
月光被这一拳轰得偏斜了几丈,擦着他的身侧射入地面,在地面上轰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冰洞。
但他自己的拳面也凝上了一层青白色的薄冰,冰面上隐隐有裂纹蔓延,一股刺骨的寒气顺着经脉正要向手臂深处钻去。
邓玄宇抖了抖手腕,元磁之力一转,将那层薄冰震碎成齑粉。他抬头望向那面古镜,目光微沉:
“好一个太阴邀月。你们是打算把整轮月亮请下来,砸在朕的头上?”
月沉渊站在那面古镜之后,衣袍翻卷如旗,沉声道:
“神女有命,太阴仙门誓死效忠。
玄黄之主,若你此刻退兵,尚可保全自身。
若你执意不退,太阴照世镜倾尽我门月华之力,足可将你连同这百万大军一并冻结在大地之上。”
邓玄宇没有回答。
他缓缓闭上眼睛,整个人的气息在那一瞬间沉入了一种极深的静定。
夜风止息,飞霜凝滞,连那轮银色旋涡的嗡鸣似乎都低了下去。
在场的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感到一种奇异的变化——邓玄宇站在那里,却仿佛座下有一座看不见的巨大山岳正在拔地而起。
他的神魂深处,那幅《元磁神魔观想图》在缓缓转动,图中无数沉浮闪烁的元磁神山虚影剧烈震颤,如同被某种力量唤醒。
他与血肉同在的,观想而成的元磁神山本相,再次凝聚。
这一次不再是虚影。
那座暗红色的山岳凝实得仿佛一尊真正的神魔道身,从邓玄宇的背后升腾而起。
山体高达百丈,通体流转着古老的金色纹路,如同天地初开时的大道烙印。
山的轮廓并不规则,峰峦叠嶂,沟壑纵横,每一道山纹都仿佛承载着某种亘古的法则。
山根扎入大地,如同龙脉入土,带动方圆数十里的地气一同震颤。
元磁神山。
阴阳两极的枢纽,引与斥的本源。
月沉渊面色骤变。
他感受到那座山影的沉重,那不是法力凝聚的虚形,而是一种近乎真正的“道”涌现出来的威压,压得他心魂一晃。
他不敢怠慢,双手猛合,太阴照世镜再次震动。
镜中那轮明月猛然脱离镜面,化为一轮直径数十丈的银色圆月,悬浮于空,如同一颗坠落人间的太阴星。
此月一出,方圆十里的地面齐齐下陷了三寸,那是无法承受的极寒之力将泥土中的水分尽数冻结,使得地壳收缩。
那轮银月携带着令天地失声的压迫感,缓缓向邓玄宇碾压而来。
空气因极度寒冷而凝固,沿途的一切都在无声无息地化为冰雕。
邓玄宇睁开双眼。
他的瞳孔深处,仿佛有一座山在燃烧。
他双手缓缓抬起,如同托起一座山岳,元磁神山的虚影随之而动,迎向那轮银月。
两股力量在平原上空相撞的瞬间,天地之间爆发出一声几乎能震碎神魂的巨响。
声波以肉眼可见的形态向四周扩散,席卷数百里,连神都城的护城光幕都剧烈摇动,仿佛要碎裂。
银月与神山相持在半空。
月光拼命想要冻结山体,山体则迸发出炽烈的元磁之力,将月光撕碎,湮灭。
两股力量的交汇处,无数肉眼可见的裂缝在虚空中交织闪现,那些裂缝呈现出一种深邃的黑色,又隐隐透出银白与暗红的光芒交错。
每一次碰撞,都有大量的霜气与电弧向四周溅射,落在地面上便化为一个个深坑。
月沉渊咬紧牙关。
他没有料到,这个玄黄之主的神魔道竟已强到这种地步,太阴照世镜引动月华倾力一击,竟然无法将其压制。
他猛然一咬舌尖,一口精血喷出,落在镜面上。
镜面光华再涨,那轮银月也随之暴涨了三分,更加猛烈地向下压去。
其余八人也各自咬破舌尖,将精血祭入那轮银月之中,以自身修为与寿元为代价,换得月华之力一时暴涨。
银月的寒气又盛了几分,压得元磁神山虚影微微晃动。
邓玄宇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透过山体传入自己神魂,如同一根根看不见的针,刺向他的元神深处。
那是太阴月华在侵染他的神魂,试图将他从内里冻僵。
换作当世任何一个修士,面对这般以九人精血为祭,倾尽八千岁月华积淀的一击,只怕早已形神俱灭。
邓玄宇心中一动,一个大胆的想法如电光火石般划过。
他没有再将元磁神山的虚影压缩防守,反而放松了那一层元磁屏障。
银月寒气趁势而入,几乎是瞬间便侵入他的经脉。
刺骨的冰寒在他体内肆虐,转瞬之间便冻出一层青霜。
但与此同时,他体内的力量骤然运转,如同潮汐涨落,将侵入的寒气缓缓引导,牵引,纳入循环之中。太阴之力虽寒,本质上仍然是一种“力量”。
月沉渊起初以为邓玄宇已然受创,心中一喜。
但他紧接着看见了令人震动的一幕:
邓玄宇周身那层青霜开始缓缓消融,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湛蓝色的流转光芒,如同深海中涌动的潮汐。
那股侵入其体内的太阴寒气,非但没有将他冻杀,反而被引导着汇入了一个周天循环,
仿佛一条被驯服的河流,开始在他经脉中温顺地流淌。
“什么?”月沉渊勃然变色,“他在……他在炼化太阴月华?!”
邓玄宇的双眼在这一刻同时亮起。
神魔道力量在他体内运行。
微微颤动,将一缕缕太阴之力炼化吸收,化作最精纯的力量,汇入那道绵延不绝的道之漩涡。
元磁神山的虚影并未因此崩塌,反而在失去了太阴寒气的压制后,重新稳住了阵脚,更加磅礴地笼罩在他身后。
邓玄宇的声音在月色中响起,平静而从容:
“千年万载的月华之力,确实充裕。可惜你们的修为还不足以将它完全催发。朕,替你们笑纳了。”
他身形一晃,竟直接向那轮银月迈步而去。
每一步落下,他脚下的霜层便碎裂一片,取而代之的是湛蓝与暗红交织的流光。
那轮银月在他面前愈发巨大,寒气也愈发深重,但此刻的他已经不再畏惧。
在他体内如同有一个无底的漩涡,不断吸纳,炼化着银月的寒气,将其转化为自身之力。
元磁之力则在外层构筑成一层屏障,保证他的肉身不被寒气所伤。
月沉渊感到那轮银月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。
那是邓玄宇在吞噬太阴月华。
无数年的月华积淀,正被此人源源不断地纳入体内,被他那奇异的双修功法炼化成自身之力。
他又惊又怒,命令其余八人齐齐加力,但无论注入多少月华,都仿佛汇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渊泉。
其中一名长发女子——月清霜猛然收手,苍白着脸色道:
“大师兄,不行!他修行的功法太过古怪,竟能逆炼月华。我们再这样耗下去,不等冻死他,积蓄就要被他吸空了!”
月沉渊面色铁青。
她又说得没错。
面前的玄黄之主身上仿佛同时存在阴阳两面,既能以元磁硬抗太阴,又能逆炼月华。
他们虽然可以一拼到底,但若积攒的月华真被他尽数吸走,太阴仙门的根基也就毁于一旦。
他终于作出了决断:“收阵!”
九枚玉盘同时回收,那轮银月微微一晃,不再抗拒邓玄宇的牵引,猛然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太阴照世镜中。
银月消散,月色恢复正常——天地间那条银色瀑布消失,温度回升,霜气缓缓化去。
太阴九子脸色苍白地站在虚空中,衣袍上犹自挂着一层冷汗。
邓玄宇也没有追击。
他缓缓落回地面,负手而立,双眼中的湛蓝与暗红渐渐敛去,恢复如常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方才那短暂的交锋中,他不仅以元磁之力压制了太阴月华,还逆炼了一缕太阴之力入体。
那一缕力量虽然微不足道,却让他的《灵汐真解》隐隐有了突破的契机。
“八千年月华,确实不同凡响。”他抬头看向月沉渊,声音平静,“可惜,它选错了主人。”
月沉渊面色苍白,站在古镜之后久久未言。他身后的八人也是一脸惨淡。
以九人合力,倾尽月华的一击,竟被对方生生化解,还反被炼去了一缕本源之力——这件事若传回太阴仙门内部,
足以动摇整个宗门的信心。
他知道,此人的底蕴深不可测,恐怕今日这一战,已经是太阴仙门在玄元界展现实力的最顶峰。
远处,神都城城楼之上一片沉寂。
那道身着帝袍的身影依然默立在城头,仿佛方才的一切都不曾惊动她。
但跟随在她身边多年的老宫人注意到,她扶在栏杆上的指尖,微微掐进了掌心。
这一夜,百万大军围城,月色照得大地一片苍白。
太阴仙门携九子降世,邀月一战,未能撼动玄黄神朝的根基。
界门在虚空中缓缓关闭,月白长袍的身影一个接一个没入门中,那扇被尘封的门户,带着一丝不甘的余响,重新合拢如初。
邓玄宇的目光掠过那座神都城的城头,掠过那道沉默的身形,又收回,落在自己微微发烫的手掌上。
那一缕太阴之力正安静地蛰伏在道基之中,如同一滴水汇入大海,悄然无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