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时辰后。
宋清欢被送进静心院。
院子比她记忆里还破。
窗纸泛黄,墙角生着青苔,屋里的家具缺漆少腿。陪嫁的箱笼胡乱堆在外间,连口热茶都没人送。
当天夜里。
贺凌渊去了宁成碧的院子。
宋清欢没哭没闹。
她卸了凤冠,穿着大红嫁衣坐在床边,盯着桌上快烧完的龙凤烛。
秋露在旁边看着,鼻子发酸。
“姑娘,您若难受哭出来吧。”
“有什么好哭的?”
“今天是您和郡王的大喜日子,他却去了宁侧妃那里。”秋露红了眼,“杨嬷嬷说好了要陪姑娘一辈子,临到出嫁前拿了银子,非说要回乡带孙子。”
宋清欢看向她。
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了。
春雨跟了马夫没过多久被带回乡下。
杨嬷嬷前几天也走了。
如今只剩秋露。
“以后你就是我的心腹。”
秋露跪在她脚边。
“奴婢会伺候姑娘一辈子。”
宋清欢摸了摸她的头发。
“好。”
“去把银票拿出来。王府上下都等着看我的笑话,想让人办事就得先拿银子喂饱他们。”
秋露擦掉眼泪,起身去了外间。
装银票的箱子就在最里面。
她搬开上面的衣箱,伸手一碰铜锁直接掉在地上。
秋露手上一停。
锁是坏的。
她掀开箱盖。
箱子里空空荡荡,只在角落里躺着五枚铜板。
秋露脑子发麻,赶紧去翻其他箱笼。
嫁妆头面少了几匣,只剩一套最普通的银饰。五万两银票不见了,庄契也没了连几张值钱的契书都找不到。
她把十几个箱子翻了个底朝天。
没有。
什么都没有。
秋露跌跌撞撞冲回内室。
“姑娘……”
宋清欢抬眼,“银票呢?”
“没了。”
“什么没了?”
“银票、契书、头面全没了。”秋露声音发抖,“装银票的箱子里只剩五个铜板。”
宋清欢站起身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秋露哭着跪下。
“嫁妆被人偷了。”
宋清欢冲进外间,将箱笼挨个翻开。
她抓起装银票的匣子用力倒扣,五枚铜板落在地上,叮叮当当滚开。
其中一枚铜板撞到她的绣鞋慢慢躺平。
宋清欢盯着那枚铜板。
白日里,宋筱芋曾绕到嫁妆队伍旁边。
是她。
“宋筱芋……”
宋清欢一口血喷在箱盖上,整个人朝后栽去。
秋露扑过去抱住她,扯开嗓子往外喊。
“来人!”
“快去请郡王,郡王妃吐血了。”
静心院的小丫鬟匆匆跑去宁成碧的院子。
院门紧闭,里面红烛未灭。
……
守门嬷嬷抬手将小丫鬟拦在台阶下。
“郡王正在歇息。”
小丫鬟急道:“郡王妃吐血了。”
屋里传出宁成碧一声压不住的低泣。
嬷嬷面不改色地合拢门缝。
“死不了就等着。”
小丫鬟在宁成碧院外等了半晌。
守门嬷嬷抱着胳膊,连台阶都不准她上。
“嬷嬷,郡王妃吐了血人还昏着。求您进去通禀一声,让郡王去看看吧。”
“郡王正在歇息。”
“人命关天啊。”嬷嬷抬起眼皮,“大喜的日子张口闭口就是人命。谁教你的规矩?”
屋里又传出一声低泣。
接着没了动静。
小丫鬟急得直跺脚。
守门嬷嬷不耐烦地挥手,“回去告诉郡王妃,今晚是宁侧妃的好日子。她刚进门就拿生病争宠传出去也不嫌丢人。”
“可郡王妃真的吐血了。”
“这种说辞我也能来个几种,都是千年的老妖装什么刚出生的狐狸?”
小丫鬟没了法子,只得跑回静心院。
秋露跪坐在床边,怀里抱着昏迷不醒的宋清欢。
她看到小丫鬟独自回来。
心凉了半截。
“郡王呢?”
小丫鬟低着头,“宁侧妃院里的嬷嬷不让奴婢进去,说……说郡王已经歇下了。”
秋露眼里的泪掉得更凶。
“他怎么能不来?”
“姑娘是为了他才落到今天这一步。若不是他,姑娘怎会被人堵在屋里名声尽毁,又怎会……”
后面的话不敢再说。
婚前苟合的是两个人。
被骂得不敢出门从下人门抬进王府的也是宋清欢。
贺凌渊却能搂着新人洞房花烛夜。
秋露擦掉眼泪,把宋清欢放平,“你在这里守着,我去找府医。”
她提起裙摆跑出静心院。
王府大得厉害,一重门接着一重门。
今天又摆了喜宴。
前院灯火通明,下人们忙着收拾杯盘,没人肯搭理她。
秋露找了两个管事,才问到府医住的地方。
可院门上挂着锁。
旁边的小厮听见她拍门,随口道:“别拍了,府医不在。”
“他去了哪里?”
“家里老娘病了请假回去侍疾,三五天内回不来。”
秋露怔住。
“王府不止一个府医吧?”
小厮嗤了一声:
“你当王府养大夫开药铺呢?”
秋露从荷包里摸出一块碎银塞到他手里,“郡王妃吐血昏了,求你帮忙出去请个大夫。只要把人请来,我家郡王妃不会亏待你。”
小厮掂了掂银子。
眼里有了意动。
可他朝四周看了一圈,又把银子丢回去。
“今天王府大喜,侧门早落锁了。上头有话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府。”
“人都快没命了,还管什么大喜?”
有个管事模样的人过来,“郡王妃从进门起就晦气不断,正院前头的粪水还没刷干净呢。如今又吐血请大夫非要坏了王府的风水?”
秋露扑通跪下。
“求你通融一次。”
管事避开她,“你求我没用。没有王爷王妃的令牌,谁敢开门?”
“我家主子是郡王妃。”
“那你去找郡王。”
秋露跪了许久。
来往的下人从旁边绕开。
风从廊下穿过,吹得两盏红灯笼晃来晃去。
满府都是红的。
却没有一个人肯救宋清欢。
秋露终于明白在这样的高门里,弄死一个人用不着刀。
丢在里面不闻不问。
再过几天只需一句郡王妃体弱病逝,棺材一抬人便没了。
宋筱芋费尽心思逼着宋清欢嫁进来。
哪里是帮她?
分明早就算准了八王府容不下她。
宋筱芋连手都不必沾,王府里就有无数双手替她折磨宋清欢。
秋露后背发冷。
清欢小姐怎么斗得过宋筱芋?
那人不要脸心还狠。
秋露爬起来,又一次跑到宁成碧的院子。
她顾不得体面,站在院外大喊。
“郡王。”
“郡王妃吐血昏迷府医不在,王府又不准奴婢出门请大夫。求郡王救救郡王妃。”
守门嬷嬷上前扯她。
秋露抱住廊柱不肯走。
“郡王,今天是郡王妃进府的第一天。”
“她若死在新婚夜,明天满京城会怎么说王府?”
这句话传进了屋。
帐幔低垂。
红烛烧去大半。
贺凌渊靠在软枕上,一手搂着宁成碧,一手捏着美人面前的红枣在指间慢慢转着。
外面的哭喊听得清楚。
宁成碧伏在他怀里,青丝铺了满肩。
“夫君还是去看看郡王妃吧。”
贺凌渊低头看她,“你愿意让我过去?”
“她从前骄纵清高,后来身世闹开自然是不愿意理会我们这些旧友。如今进了王府,你就是她的全部。”
宁成碧说到这里,低下眼。
“她是郡王妃,我只是侧妃。夫君该去的。”
贺凌渊手下用力了一点。
“嘴上说得贤惠怎么不看我?”
宁成碧转过身去,“我自然舍不得。可舍不得又能如何?总不能让旁人说我霸着夫君连正妃的死活都不管。”
她越说越委屈。
侧过脸轻轻咬了一下贺凌渊的肩。
贺凌渊低笑,“你还想留我?”
宁成碧把脸埋进锦被。
“夫君自己猜。”
贺凌渊俯身压下帐幔。
“外面的人吵得烦。”
宁成碧小声道:“那叫她们走。”
守门嬷嬷听见屋里的吩咐,带着两个粗使婆子拖走秋露。
“郡王有令,不许打扰宁侧妃休息。”
秋露被伏在地上哭了好一阵,才扶着墙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回静心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