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清欢醒来时。
龙凤烛已经烧到底。
秋露趴在床边抹眼泪,眼皮肿得厉害。
“凌渊呢?”
秋露抬起头,鼻子一酸。
“宁成碧那个贱人不让奴婢见小郡王。”
“奴婢去求了两回连院门都进不去。府医请假回家了,王府也不让奴婢出去请大夫,说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不能坏了风水。”
宋清欢看着床顶的大红帐子,许久没说话。
秋露越想越恨。
“从前宁成碧跟在姑娘身后,一口一个清欢姐姐什么都听您的。谁能料到,她背地里这么恶心。”
“才进府第一天霸着小郡王不放。往后还不知要使什么手段。”
宋清欢撑着床沿坐起来,胸口又涌上腥甜。
她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“她得意不了几天。”
宋清欢掀开被子,“等我养好身子,第一个收拾她。”
秋露忙扶住她,“姑娘,您不能起来。”
“以后叫我郡王妃。”
宋清欢推开她的手。
“这里不是宁远侯府。你若还姑娘长姑娘短,被人抓住错处又是一场麻烦。”
秋露擦掉眼泪,“是,郡王妃。”
宋清欢走到外间。
那五枚铜板还散在地上。
她弯腰一枚枚捡起来,最后全部攥进掌心。
“去找纸笔。”
“奴婢这就去。”
“嫁妆失窃的事,谁也不许说。”
王府上下都在等着看她的笑话。
若让人得知她连压箱底的银票和契书都丢了,别说收买下人就连明天饭菜里有没有米都难说。
宋清欢把铜板放进妆匣。
五枚铜钱。
宋筱芋给她留的。
这笔账,她记下了。
……
宋筱芋睡得很香。
她左手一根烧火棍,右手一块板砖。她骂一句,底下的仇人齐刷刷磕三个头。
“姑娘,快醒醒。”
“宫里来人了。”
宋筱芋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过头。
“皇上老人家睡不着就扰人清梦?”
于嬷嬷推门进来,隔着帐子喊她,“宫里的人说是带姑娘进宫去一趟。”
宋筱芋从被窝里钻出来。
头发乱得能藏鸟窝。
“找我的?”
“点名要你进宫。”
宋筱芋揉了揉脸满身怨气地下床。
她梦里正大杀四方,骂得口干舌燥,打得手脚都不够用。再给她半盏茶,她能把八王爷一家子捆起来当陀螺抽。
于嬷嬷叫人端来热水,亲自替她梳头。
“宫里没有明说是什么事。”
于嬷嬷拿着梳子的手停了停,“二皇子的伤还没养好,贵妃娘娘这些天脾气不一定好。若是她骂你,你可千万别顶嘴。”
宋筱芋闭着眼打哈欠。
“不怕,我大不了忍着。”
“你能忍?”
“能吧。总之我不会骂回去,您老人家放心。”
于嬷嬷更不放心了。
一个是前任主子,一个是现任主子。
她夹在中间,帮谁都不对。
偏向贵妃显得对不起姑娘。
偏向姑娘又像忘了贵妃当年的恩情。
于嬷嬷想了半天,低声交代:
“若贵妃娘娘真骂你,你就哭。”
“哭完讨几件首饰,再要点金银。挨骂总不能白挨。”
宋筱芋睁开眼,从铜镜里看向她。
“嬷嬷,还是您会过日子。”
于嬷嬷替她插上发簪,“我说正经的。”
宋筱芋望着镜中的脸。
她每天早上照镜子,都要重新惊叹一遍自己怎么会这么美?
“我真的很像贵妃姨母?”
“特别像。”于嬷嬷替她理了理鬓发,“贵妃娘娘年轻时也活泼爱说爱笑。皇上很宠她,只是外人瞧着皇上对后宫雨露均沾,没看出分别。”
宋筱芋托着下巴。
“当皇帝不能太端着。脸皮薄了天天让那些老臣拿规矩堵嘴。皇上不要脸,要脸的那拨人反倒拿他没法子。”
于嬷嬷赶紧捂她的嘴。
“祖宗,这是能说的吗?”
宋筱芋含含糊糊道:
“夸他呢。”
她收拾妥当,出门时从桌上抓了两个肉包子。
马车到了宫门。
她跟着领路的小太监一路往里走。
今天去的却不是沈贵妃的宫殿,也不是皇帝平日议事的地方。
小太监把她领到一处僻静小楼。
四周没什么宫人,楼下连扫地的都不见一个。
宋筱芋咬着半个包子,脚步越来越慢。
“公公,我以前没来过这里。”
小太监低头道:“请宋姑娘上楼。”
她跟着人上了二楼。
楼上门窗紧闭,静得能听见鞋底落地的声音。
宋筱芋站在廊下,朝四处看了看。
“我应该没得罪皇帝姨父吧?”
小太监不答。
“他老人家不会是想替二皇子报仇,把我从楼上推下去吧?”
她探头看向楼下。
“二楼掉下去不一定死,但往后活得肯定不怎么样。”
小太监推开一扇门,“姑娘请。”
宋筱芋没进。
“能不能先听我狡辩几句?”
“我这个人坏事干得多,冤枉也受得多。没把话说清楚之前不能直接杀啊。”
小太监仍旧躬着身,“姑娘请进。”
宋筱芋往屋里瞅了两眼。
屏风挡住内室,连个人影都看不见。
不对劲。
她转身就走。
小太监抬手拦住去路。
宋筱芋一屁股坐在门槛上,两只脚撑住门框。
她抱住人家的腿,死活不松手。
“公公,皇帝姨父在哪儿?”
“让我狡辩一下哈。”
“杀头也得过堂,不能不听我狡辩就直接杀啊。”
屏风后。
传来一声茶盏落桌的轻响。
“把她丢进来,把门关上。”
宋筱芋抱着小太监的腿抬起头。
“谁?”
“皇帝姨父,是你吗?”
“你先答应不把我从楼上推下去,我再松手。”
屏风后的人静了片刻。
“三声之内再不过来,朕就把你从楼上丢下去。”
话音还没落,门口咻地掠过一道残影。
小太监只觉腿上一轻,再抬头宋筱芋已经冲进内室,抱住皇帝的大腿坐在地上。
动作快得很。
半点不像刚才那个卡在门槛上,死活不肯挪窝的人。
“皇上姨父,你好狠的心。”
宋筱芋仰着头控诉:
“我在梦里正大杀四方,侯府和八王府的人排着队给我磕头。
眼看八王爷就要被我抽成陀螺了,你派人把我从被窝里薅起来。”
“薅起来就薅起来,还把我带到这么个地方。门窗关着外面连只鸟都没有,阴森森的多吓人。”
“你还要把我丢下去。”
“我可是走楼梯上来的,一步一步挺辛苦的。”
皇帝低头看她。
那张脸离得很近,眉眼轮廓与沈贵妃年轻时候很像。
那股鲜活的灵动也很像。
他看了许久。
神情复杂中多了几分庆幸。
至少百年之后,他下去见列祖列宗不必再避着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