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是老祖宗们得知此事,多半要先把他围起来打一顿。
再将他踢出祖坟。
“起来。”
皇帝声音软了些。
宋筱芋察言观色见他没打算砍自己,麻溜松开手爬起来。
双手垂在身侧,站得格外老实。
“八王爷那老东西来告状了?”
皇帝气笑了。
“你还知道他会来告状?他是朕的亲兄弟。”
“亲兄弟怎么了?”
宋筱芋马上给八王爷上眼药:
“不过是宫斗的失败者。都是先帝的儿子凭什么龙椅你坐,他只能坐王府里的黄花梨木椅?”
“你当他没惦记过你的皇位?”
“这种人阴着呢。今天往朝堂里塞一个自己的官员,明天给地方上安排两个门生。
过个几年,朝堂上全是他的人。到时他站出来咳一声,半个朝堂跟着清嗓子。你说吓不吓人?”
皇帝原本有话问她。
被这一通话砸过来竟忘了开口。
宋筱芋越说越来劲。
“要我说,官员派系统统打散。”
“京城里的空降到地方上,地方上的提拔进京。今天吏部尚书去修河堤,明天让知府进京查账。谁跟谁关系好,就把他们隔个八百里。”
“他们据理力争,你就用拳头打破他们的狗头顺便舌战群官。”
皇帝看了看她的拳头。
“朕亲自动手?”
“你动手别人不敢还手。”
宋筱芋仍在献策。
“还有,结党最怕什么?最怕分赃不均。”
“你一个人爆他们全党的隐私。谁养外室,谁收银子,谁家的儿子当街调戏姑娘,谁的叔伯私占良田,统统在早朝上念顺便还说一句是你们身边人说的哦。”
“爆得越多越好。”
“前一天还称兄道弟,第二天得互相怀疑。张大人会想李大人养外室的事情,我只告诉过王大人怎么传出去了?李大人又会想肯定没憋好屁。”
“你看他们还怎么抱团。”
皇帝半晌没出声。
这法子粗暴。
还损。
宋筱芋哪里晓得八王爷想不想造反。
反正兄弟之间争家产,再正常不过。
换到她从前那个世界。
老爸的一个世界五百强的上市公司摆在面前,哥哥或者弟弟独吞,你只能在他手底下打工领月钱,干不好还要被开除。
谁能甘心?
换她,怎么也得拼一把。
皇帝陷入思量。
宋筱芋等了一会儿。
见他不骂人也不问话,眼珠往屋里转。
这座小楼外头不起眼,里面的东西件件值钱。
墙边的博古架上摆着不少古董。
最上头的青铜炉不好拿,中间那只红釉瓶太显眼。上面的都扎眼了。
下面墙角有个巴掌大的瓷瓶瞧着不大起眼。
她挪过去一步。
皇帝没反应。
宋筱芋伸手抄起小瓷瓶,往宽袖挎包里一塞。
想了想,又从旁边拿了只玉把件藏进挎包。
皇家的东西多得皇帝没数。
她拿两件卖了凑些银子给郑来办贸易城,算不得偷吧?
顶多算皇帝姨父提前入股。
宋筱芋跟耗子一样拿了一块栗子糕塞进嘴里,又拿一块。
连吃了四块,把腮帮子塞得鼓鼓的。
屋里没有多余的椅子。
皇帝神情又很严肃,她没敢挨着坐。
站久了腿酸,索性手脚并用爬上桌蹲在桌角继续吃。
皇帝从思绪里抽身,一抬眼看见桌上多了个人。
“屋里没你待的地方?”
宋筱芋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,又仰头指向房梁。
“你的意思是让我上屋?”
皇帝额角发胀。
“下来。坐椅子。”
“你坐着呢。”
宋筱芋抱着糕点盘跳下桌,老老实实站着。
皇帝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。
“你小时候,过得如何?”
宋筱芋咽下糕点。
这问题有点怪。
她仔细翻了翻原身的记忆。
“还行。”
皇帝眉头皱起,“怎么个还行?”
“天天挨骂,隔三岔五挨打。家里的肉轮不到我,鸡蛋也没有我的份。
养父喝醉了爱抄家伙,养母心情不好便拿我撒气,弟弟妹妹偷东西也说是我干的。还要我经常干家务。”
皇帝手里的茶盏放了下来。
“这也叫还行?”
“活着呀。”
宋筱芋掰下一小块糕点,“他们不给我饭,我就自己找吃的。
厨房里剩下的窝头藏进柴垛,半夜再摸出来。哪家办席,我去帮忙洗菜等人家给我一碗剩饭。”
“过年时最富裕,我去帮人家干活。混一点零食都藏着。”
她说着来了精神。
“那时候的我很坚强也很聪明哦。”
在宋筱芋眼里,原身真的很坚强也像一个小太阳。
“家里那么多人盯着,我照样能把自己喂饱,每次都没被发现。要是笨一点我早没了,哪能活到京城见到皇上姨父。”
皇帝看着她。
她说起那些旧事,反倒挺得意。
好似熬过那些年,是一桩很了不起的战绩。
宫里的几个孩子。
从小锦衣玉食,偶尔少得一件赏赐都要跑到他面前哭诉委屈。
宋筱芋从小被人当牲口一样打骂,却只庆幸自己活了下来。
皇帝喉间发堵。
过了片刻,开口:“筱芋啊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长这么大。”
宋筱芋嚼糕点的动作停住。
她盯着皇帝看了一会儿,放下盘子走到他面前,抬手贴上他的额头。
不烫。
“皇上姨父,你不发烧啊。”
皇帝:“……”
宋筱芋又抓起他的手腕,两根手指搭上去,一副老大夫坐堂的架势。
搭了几息。
她忽然想起自己不会把脉。
全是宫斗短剧看多了留下的毛病。
但手都伸出去了,直接收回来不大体面。
宋筱芋硬着头皮又按了两下,这才松手。
“太医说你病了?”
“我会画符不是街边卖的狗皮膏药。虽说路子有点歪门邪道,效果贼拉拉地好。”
皇帝气笑了。
“你担心朕?”
“当然啊。”
宋筱芋答得干脆,“在我这里,你跟贵妃姨母排在跟我祖母一个位置。”
皇帝眼底的笑意停了停。
“那你爹娘呢?”
宋筱芋脸上的热络没了。
“他们两个啊。”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底。“在这下面踩着。”
皇帝不再追问。
他想把她认回来。
可背后的黑衣人还没查清。
对方能绕开宫中守卫把襁褓里的孩子送走,现在又出来搅动朝堂绝不是一般人。
若贸然认回,藏在暗处的人说不定会对筱芋动手。
皇帝敲了两下桌面。
“你缺银子?”
宋筱芋一下坐直。
“缺啊。”她答完,打量了皇帝几眼,“你也缺。”
皇帝叹了口气。
国库眼下的确不宽裕。
北边军饷,南边水患,哪处都在等银子。
朝臣每天伸手要钱,户部尚书见了他,恨不得先哭一场再说话。
宋筱芋小声安慰:
“没事。你是皇帝缺银子也不丢人,反正没人敢当面笑你。”
“只会背后笑。”
皇帝……
他叫来内侍,吩咐了几句。
没多久,一只匣子和一叠契书送到屋里。
皇帝把契书放到她面前。
“京郊有一处庄子赏你了。”
匣子打开。
金银珠宝码得整齐,珍珠、玉镯、金钗压了两层,最下面还有几张银票。
……
宋筱芋出宫的时候都晕晕乎乎的。
她还咬了自己手臂一口总觉得像每次做的发财梦。
咬了一口发现是真的。
宋筱芋眼圈一热,眼泪当场飙了出来。
守宫门的侍卫瞧了她好几眼。
她抹着泪往外走,怀里的匣子抱得死紧。
穷人忽然富裕,太幸福了。
小楼里。
皇帝仍坐在原处。
房梁上传来轻响,一名暗卫落到地上。
“陛下。”
“说。”
暗卫低头禀报:“宋姑娘方才从博古架墙角拿走了一只前朝瓷瓶,又拿了一只玉把件。”
皇帝闭了闭眼。
半晌才道:
“传了然大师进宫。”
“就说朕有事与他商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