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，惨白的晨光还没完全散去。
向日葵幼儿园生锈的铁门前，就停了三辆印着异常管理局总部徽记的黑色越野车。
车门拉开，七八个穿着灰色制服、戴着护目镜和白色手套的督导员，面色严厉地走了下来。
“许知夏园长，我们是总部特派督导组。”
领头的组长手里拿着一个厚重的金属文件夹，声音公事公办。
“今天我们将对该园区的办学资质、消防安全、食品安全，以及幼崽防控能力进行全方位审核。”
“请配合我们的工作，如有任何一项不达标，总部会立刻接管所有孩子。”
随着他的一声令下，督导员们迅速在小小的校园里散开。
原本安静的幼儿园，顿时变得鸡飞狗跳。
“厨房里的食品留样呢？怪谈幼崽的特殊食品为什么没有单独存放？”
一个督导员站在厨房门口，手里拿着检测仪，神色严肃地质问着王姨。
“这些高危幼崽如果吃了不合格的食物，导致能量波动失控，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王姨气得脸色发白，把围裙狠狠一抖。
“胡说八道！我这厨房每天消杀三次，食材全是最新鲜的！”
“孩子们最喜欢的草莓牛奶，也都是正规渠道进的货，怎么就不合格了？”
另一边，两个督导员拿着灵能探测仪，在操场上对着旺财猛扫。
“汪呜？”
旺财被那些发出滴滴声的仪器弄得有些烦躁，三个脑袋有些焦躁地晃动着。
大旺想去咬那个亮亮的发光探头，二旺有些流口水，小财则有些警惕地向后退去。
“高危怪谈幼崽旺财，属于拼接类物种，且没有配置标准的高能防爆笼。”
督导员在表格上重重地划了一个红叉。
“一旦其情绪波动出现异常，随时可能对周边建筑造成毁灭性破坏。”
唐小满在旁边急得直跺脚，抱着记录板拼命向他们解释。
“可是旺财平时很听话的！它有自己的磨牙胶，根本不乱咬东西！”
“这是近三个月的能量波动数据，它一直处于安全红线以下！”
“数据只能作为参考，制度才是安全落地的底线。”
督导员神色冷漠，根本不听唐小满的解释。
“所有不合规的漏洞，都必须在今天内完成整改，否则我们将强制接管幼崽。”
许知夏站在走廊里，看着乱成一团的校园，眉头微微皱起。
这些督导员并不是带着恶意来的，但他们那套死板、刻条的规章制度，正在把所有细节问题无限放大。
为了不给总部留下把柄，她必须亲自带着组长去检查行为记录和异常隔离室。
“许老师，这是今天新送来的消杀物资和消防检修设备。”
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、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配送员，推着一辆平板车走了进来。
“需要您在这份物资清单上签个字。”
在督导组严厉的注视下，许知夏没有多想。
她快速在清单上签了字，示意配送员把东西放到走廊的拐角处。
配送员压低了帽檐，声音有些沙哑和沉闷。
“多送了一盒教学辅助贴纸，算是我对幼儿园的支持，祝你们考核顺利。”
许知夏道了声谢，便继续去应付身边挑剔的督导组长。
没人注意到，那个配货员在转过身的那一刻。
他帽子阴影下露出的笑容弧度，和那些完美小孩的弧度一模一样。
那盒被送来的“小红花贴纸”，外包装和向日葵幼儿园平时用的一模一样。
唐小满当时正忙着整理资料，顺手就把那盒贴纸放进了许知夏常备的“奖励贴纸盒”里。
“孩子们，大家都乖一点，不要在检查员叔叔面前吵闹。”
唐小满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，试图安抚那些有些焦躁的幼崽。
“表现好的人，老师等会儿给你们发新贴纸！”
为了向督导组展示“幼崽服从性与行为可控”的抽检。
许知夏站在大班教室门前，让孩子们排好队，准备进行日常的规则展示。
“大家今天都很配合，这是给你们的奖励。”
唐小满从那个盒子里抓出了一沓精致的黄色小红花贴纸。
她利落地把这些小红花，分别贴在了小梨、团团和安安的手背上。
小梨看着手背上的黄色贴纸，大眼睛有些好奇地眨了眨。
那张贴纸散发着一股十分微弱的、甜腻的草莓香气。
贴纸落在皮肤上的一刹那，仿佛化作了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糖衣，迅速融入了孩子们的皮肤里。
“异常隔离区和安全红线，我们已经基本检查完毕。”
督导组长拿着密密麻麻的表格，走了过来。
“现在我们需要抽查高危幼崽在受到规训时的即时情绪反应。”
“请对她们进行一次指令测试。”
许知夏转过身，走向大班的孩子们。
不知为何，走廊里的空气突然变得有些安静。
这种安静，和她们在镜中社区里感受到的那种安静，有着一种诡异的相似。
团团原本在地上不安地蠕动着。
但当小红花贴纸贴上去没多久。
它那个黑色的毛线球身体，就彻底僵在了一旁。
它没有再尝试用触角去抓许知夏的裤腿，也没有像平时那样，害怕地往粉色小毯子底下钻。
它只是乖乖地、一动不动地待在原地。
像是一颗没有任何生命的硬币模型。
“团团，到老师这里来。”
许知夏试探性地叫了一声。
团团慢吞吞地滚了过来，速度平稳得没有任何起伏。
它没有像往常那样，高兴地用触角碰触许知夏的指尖。
那两颗芝麻大的小眼睛里，光芒有些黯淡。
“团团很听话，不给老师添麻烦。”
细弱的声音传来，听不出任何害怕，但也听不出任何亲昵。
许知夏的心猛地一沉。
她转头看向安安。
安安此时也有些呆滞地坐在小凳子上，双手交叠放在大腿上。
姿势标准得像是一尊没有生气的石雕。
那只缺了眼睛的旧兔子玩偶被她放在了桌子上，她连碰都没有去碰一下。
“老师，这数据……怎么这么平稳？”
在后方一直盯着监视器的唐小满，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安安和小梨的稳定曲线，现在是一条绝对的直线，没有任何波动。”
“这已经不属于良性的安全范围了，这更像是……”
“空了。”
陆谨言在通讯器里的声音也沉了下去。
“老师，这里，有很不好的味儿。”
圆圆趴在许知夏的肩膀上，大主眼里布满了焦急的血丝。
它用小触角死死指着那个奖励贴纸盒，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。
“那里面根本不是小红花贴纸！”
“那是糖纸！是那个卖糖果的坏家伙把糖衣做成了贴纸的形状！”
圆圆那颗浅蓝色的主眼，泛起了一层温和的光。
它透过那些融进幼崽皮肤里的光芒，看到了令人后怕的真相。
“他根本不需要用暴力硬抢。”
“他知道我们在进行督导检查，知道我们需要孩子们展示出‘乖巧听话’。”
“所以他利用了我们的奖励流程，把那些糖混了进来。”
圆圆在许知夏的耳边，颤抖着喊出了糖果商真正的目标。
“那些糖纸正在吸走她们身上的不听话情绪！”
“那个坏人……他要把小梨的生气、团团的害怕，全部偷走！”
偷走这些，孩子们就会变成最完美的“乖孩子”。
向日葵幼儿园就会顺利通过督导组的严苛审核。
但那代价，是全班孩子都被强行剥夺心智，变成没有思想的废旧木偶。
这是一个针对向日葵幼儿园和督导组双重制度漏洞而设下的，最阴毒的陷阱。
许知夏猛地转过身。
她想要伸手去撕下小梨手背上的那张贴纸。
小梨却在这时，缓缓地抬起了头。
她那张原本灵动的脸上，此时挂着一副毫无生气的、精准上扬的标准微笑。
她慢吞吞地把那双白生生的小手交叠着，放在了小膝盖上。
小梨忽然低头，小声说：“老师，小梨不生气了，小梨什么都可以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