惨白的手电筒冷光，毫无预兆地亮了起来。
督导组的副组长手里拿着一柄高能灵能探测仪。
他面无表情地走到了大班教室的课桌前。
“高危怪谈幼崽行为服从性抽检，现在开始。”
他的声音冷冰冰的，带着公事公办的傲慢与偏见。
林组长扭动按钮，将探测仪的蓝色光束调到了最亮。
这道刺眼的光束，严丝合缝地照在小梨的脸上。
光芒直接对准了她那张白色口罩的边缘，试图穿透她的本能防线。
在过去，任何外来的探照光线直接逼视小梨的脸。
都会直接触及她体内的防御机制，让她感到受到了极大的威胁。
她会本能地龇出锋利的獠牙，或者迅速躲进许知夏身后，对敌人发出警告。
可是现在，小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。
她白生生的小手交叠着放在小膝盖上，姿势标准得像一尊石雕。
刺眼的高能光束照得她大眼睛里泛起了一层生理性的泪水。
但她的身体没有半点颤抖，连头都没有偏转一下去躲避强光的直射。
她脸上挂着那个一成不变的、很对称的完美微笑。
“光线强度已达到测试红线。”
林组长看了一眼仪器上毫无波动的波形，在表格上重重地写下记录。
“高危幼崽无任何反抗意图，顺从度评级：优秀。”
“安全隐患处于零波动区间，行为非常合规。”
“合规？”
许知夏大步走了过来，一把挡住了林组长的手电筒冷光。
她弯下腰，双手轻轻捧起小梨有些冰凉的小脸，帮她遮挡住残存的余光。
“小梨，手电筒的光照得眼睛疼不疼？”
小梨的大眼睛里亮晶晶的，却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，像两颗死气沉沉的玻璃珠。
“老师，小梨不疼。”
她的声音软绵绵的，平铺直叙，没有任何往常的活泼与朝气。
“小梨是听话的乖孩子，乖孩子不会不高兴，也不会生气。”
许知夏拉过小梨的小手。
手背上那张原本亮晶晶的小红花贴纸，已经彻底融入了皮肤。
只剩下一抹淡淡的黄色糖衣痕迹，散发着甜腻的草莓香气。
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稳定。
这纯粹是失去了自我保护的能力，把软肋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危险之下。
“林组长，请收起你的仪器。”
许知夏转过头，眼神冷得像结了冰。
“我的学生不是你们用来测试服从性的机器，更不是没有知觉的木偶。”
“许园长，数据表明她的情绪非常完美。”
林组长不以为然地推了推眼镜，公事公办地合上了文件夹。
“这正是我们安全体系希望达到的最终标准，你应该为此感到高兴。”
“一个没有威胁、绝对服从的孩子，才符合城市长治久安的底线。”
“高兴？”
许知夏看着这个被规章制度塞满脑袋的督导员，冷笑了一声。
“她连别人用强光照她的眼睛都不知道躲闪，不知道生气，这叫完美？”
“该生气的时候不生气，连最基本的反抗本能都丢了。”
“没有了愤怒作为武器，她面对伤害时连叫喊都不会，只能任人宰割。”
空气中那股甜腻的香气，在这时候变得更加浓郁了，像是有糖浆在周围融化。
旧教室有些斑驳的窗玻璃上，突然泛起了一阵水波般的涟漪。
一个戴着高礼帽的修长身影，悄无声息地在玻璃的倒影里浮现。
糖果商的投影优雅地扶了扶帽檐，看着窗户里的倒影，发出一声轻柔的笑声。
“许园长，您对‘保护’的理解，还是有些太片面了。”
他的声音直接在许知夏的脑海里响起，带着高高在上的虚伪与温柔。
“愤怒是一种多么肮脏、多么具有破坏性的杂质啊。”
“它会让好孩子张开大嘴咬断钢筋，会让母亲和邻居感到害怕和厌恶。”
“我只是帮她把这份多余的、不合格的愤怒收走，这对于大家来说都是解脱。”
糖果商在镜子里弯下腰，注视着小梨那张毫无生气的标准笑脸。
“现在的小梨，不会再大喊大叫，不会再用牙齿去伤害任何人。”
“她终于变成了一个不会让大人们感到麻烦的完美小孩。”
“只有这样的小梨，才适合回到她母亲的怀抱里去，永远不会被抛弃。”
在走廊的另一头，镜妈妈正默默地看着这一切。
她看着那个安静得出奇的小梨，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困惑与动摇。
许知夏没有理会糖果商的投影，她只是用力将小梨紧紧搂进自己的怀里。
她能感觉到，怀里的小身体轻飘飘的，像是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，失去了生命的质感。
“小梨，听着老师的话。”
许知夏抱紧了她，在小女孩的耳边一字一句、无比清晰地说道。
“愤怒从来就不是什么坏情绪，更不是需要丢掉的杂质。”
“它是你身体里的警报器，是你保护自己的第一面盾牌。”
“当有人伤害你、欺负你的时候，你必须要感到生气。”
“因为生气会给你力量，会让你大声地对他们说‘不可以’，会让你反抗。”
“该生气的时候不生气，只是一味地去忍耐，你只会受更多的伤，明白吗？”
许知夏温热的手掌轻轻摩挲着小梨的后背，试图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。
“老师不要你当什么完美懂事的乖孩子。”
“老师要你当会哭、会闹、会生气的、活生生的小梨。”
小梨那双空洞的大眼睛里，似乎有什么微弱的光芒挣扎着闪烁了一下。
她那副精准上扬的标准微笑，在许知夏温暖的怀抱里，微微颤抖。
但是，那颗被糖纸吸走了愤怒的心脏，却依旧是一片冰冷的空洞。
没有了火苗的支撑，她连哭泣和挣扎都找不到力量的源泉。
“老师，小梨知道。”
小梨的声音依旧平稳而木讷，没有任何属于人类幼崽的生气。
“小梨什么都可以忍，小梨不会生气的。”
唐小满在后方看着记录仪上那条死死定格在零点、毫无波动的直线，急得直跺脚。
“许老师……安安的数据也开始下滑了，她们的情绪正在迅速被抽离！”
“这种糖纸的规则太霸道了，它在强行利用我们的日常奖励程序！”
就在这压抑到了顶点的氛围中。
大班教室的角落里，那条粉红色的珊瑚绒小毯子无声地动了动。
一个硬币大小、毛茸茸的黑毛线球，慢慢地从毯子底下的阴影里爬了出来。
它没有像往常那样瑟瑟发抖。
也没有本能地去寻找最黑暗的死角，拼命地把自己藏起来。
它那两颗芝麻大的小眼睛里，原本属于它的那些恐惧和不安，已经彻底消失不见。
它的动作平稳、甚至有些僵硬，像是一个被上了发条的玩具。
在所有人震惊而担忧的目光中，团团慢吞吞地滚到了许知夏的脚边。
团团从影子里爬出来，平静地说：“老师，团团不怕黑了，团团想去最黑的地方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