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川停下脚步。
他先想到叶文静。
北牧点回来的人若避开旧木桥,只能从上游绕到这片河滩。
“过去看看。”
陆川提着灯,带金宝沿水边走去。
昏黄灯光很快照见一匹马。
马停在河水前,不断喷着粗气。四条腿沾满泥,鞍边的医药箱用布紧紧裹着。
马背上的人浑身湿透。
“叶医生?”
叶文静抬起头。
“旧木桥断了。”
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流。
“我从上游绕回来,前面水太急,马不肯过去。”
她说话还算清楚,人也能坐稳。
陆川先看过马腿,又按了按医药箱。
马没有受伤,里面的玻璃瓶也没碎。
“孩子怎么样?”
“热退了一些。”
叶文静抹去脸上的雨水。
“我守到他能喝水,也排过一次尿,才往回走。用药和喂水的时辰都写在纸上,家里人按过手印。”
孩子暂时稳住了。
叶文静这一趟也没有白走。
陆川不再多问。
河水还在涨,继续留在这里,只会多添危险。
“先回村。”
他接过缰绳,牵着马绕上高处。
陆川将叶文静带回自家院子。
梅朵看见她浑身湿透,先烧热水,又找来干净衣裳。
“先把湿衣裳换下来。”
“药箱给我,我放到火边烘。”
叶文静站在门口,身上的水不断往下滴。
“我去队部住也行。”
“队部全是守水沟的男人。”
梅朵推开西屋房门。
“今晚你跟我们睡。”
陆川将断桥和北牧点的情况说清,又看过药箱,确认没有损坏。
家里有梅朵照应,不需要他继续留下。
“我还得回队部守水。”
“你安心住一夜,天亮再走。”
叶文静点头。
陆川重新披上蓑衣,去了队部。
扎西听完经过,在值汛表上写下一行:
叶文静执行北牧点急诊任务,因暴雨断桥借宿陆家。
陆川看着扎西写完,又让才让在后面按了手印。
该留下的记录必须留下。
夜里谁守了哪段水沟,什么人进过村,什么人住在哪里,全都写清。往后若有事情,也不必靠几张嘴来回争。
这一夜,陆川没有回家。
他带人守住两处泄洪沟,又将牲畜圈外面的积水引向低地。
天快亮时,雨势才弱下来。
陆川交过班,回家换衣。
叶文静也准备返回卫生院。
她原来的白褂和外衣仍旧湿着。梅朵从箱子里拿出陆川的一件旧外衣,让她套在外面。
“衣裳大些,总比穿湿衣服上路强。”
叶文静看了看袖口。
袖子长出一截,肩膀也宽。
“过两日,我洗净送回来。”
“先平安回去再说。”
梅朵替她装好两个热饼。
“路上吃。”
初一夜里醒过两次。
叶文静帮梅朵抱过孩子。此时小姑娘认得她身上的气味,抓住衣角不肯松手。
叶文静将她的小手掰开,又摸了摸额头。
“没有发热。”
“昨夜只是尿布湿了。”
梅朵笑道:“你来借住一夜,还替我看了半宿孩子。”
“当医生的闲不下来。”
叶文静吃过热饼,换好鞋袜,精神也恢复不少。
陆川将她送到北路口。
临时木桥由夜巡的人连夜搭起,只能供人和马慢慢通过。叶文静牵马过桥,回头朝两人挥了挥手。
陆川看她平安走上公社方向的大路,才回队部补齐值汛记录。
孩子得到救治。
叶文静也回了卫生院。
暴雨没有伤到人,断桥也搭起临时通道。
陆川以为这件事到这里便过去了。
他没有料到,几件清清楚楚的真事落进有心人嘴里,也能被拼成另一副模样。
……
三日后,陆川去公社领取兽药。
他走进卫生院,还没到药房,便听见候诊的人在低声议论。
“就是她。”
“听说夜里住进男知青家里,第二天还穿着人家的衣裳回来。”
“一个没结婚的女同志,胆子也太大了。”
陆川放慢脚步。
三个人说的话虽然不同,意思却全指向叶文静。
更让他在意的是用词。
夜宿已婚男知青家。
穿男方衣服返回。
几句话说得整齐,像是有人先替他们编好,再由不同的嘴传出来。
药房门口,一名妇女正抱着孩子排队。
叶文静叫到名字,妇女却将孩子往怀里一搂。
“我不让你看。”
叶文静看向孩子。
孩子脸颊发红,呼吸很急,整个人没什么精神。
“他烧得不低。”
叶文静没有伸手。
“你不愿让我看,可以去找赵医生。”
“别直接将孩子抱回去。”
妇女听见旁边的议论,脸上露出嫌弃。
“我不让作风有问题的人碰我家孩子。”
“你可以不让我碰。”
叶文静看着她。
“但孩子有病,不能耽误。”
她转身叫来赵医生,将孩子发热、呼吸急促的情况说清,让对方立即接诊。
妇女抱着孩子去了另一间屋。
叶文静没有追着解释,也没有同候诊的人争吵。
她回到药房,将桌上的体温表一支支收进盒子。
陆川走进去。
空气里混着药片、酒精和潮湿木柜的味道。
“谣言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叶文静抬起头。
她看见陆川,先将药柜关好。
“前日。”
“医疗队收到匿名材料,说我借出诊的名义去陆措村找你。”
“还说了什么?”
“说我夜里住在你家,第二天穿着你的衣服回来。”
叶文静将体温表盒放回架子。
“医疗队暂停了我的单独巡诊。”
“短训班的推荐也压下了。”
“有人让我先写一份检讨,承认自己没有注意男女界限。”
陆川看着她。
“你写了?”
“我写了出诊经过。”
叶文静语气很稳。
“那晚低估雨势,是我考虑不周。”
“进山救人、断桥借宿,我不认错。”
陆川听完,心里有了判断。
叶文静没有乱。
她也没有为了恢复工作,先认下一句含糊的错误。
这便省了许多麻烦。
“这就够了。”
叶文静皱起眉。
“够什么?”
“够查。”
陆川拉开桌边的椅子,将一张纸推到她面前。
“从现在起,不要再挨个解释。”
“你说十遍,别人还能再问二十遍。”
“把出发、到达、用药、离开北牧点、遇见断桥、到陆措村的时间全部写清。”
“拿不准的地方照实写。”
叶文静看着那张纸。
“你要查是谁传的?”
陆川摇了摇头。
“先查事情。”
“事情查清,谁在说假话,自然藏不住。”
==========
叶文静没有再问。
她拧开钢笔,按照陆川说的顺序往下写。
几点接到求救,几点从卫生院领药,几点抵达北牧点,孩子当时是什么情况,用过哪些药,又是什么时候能重新喝水、排尿。
写到离开北牧点时,她停了一下。
“那边没有钟。”
“按你能确定的写。”
陆川道:“日头落到哪里,谁在场,走了多久,都能记。别为了显得完整,硬凑一个时辰。”
叶文静点点头,在纸上写下“大约日落前半个时辰”。
她又写到旧木桥被冲断,自己沿上游绕行,在河滩遇见陆川,随后借宿陆家。
整张纸写完,她从头看了一遍,在末尾签上名字。
陆川没有立即收。
“领药簿和出诊簿呢?”
“在外面值班室。”
两人去了值班室。
卫生院负责人何院长听说陆川要查记录,没有阻拦,只交代一句:“可以当场看,不能带走。”
领药簿上的记录很清楚。
北牧点急诊。
葡萄糖盐水四瓶,退热药两包,止泻药一包,输液用具一套。
领用人是叶文静。
领药时间、目的地和药品数量都写着。旁边还有卫生院通讯员小秦的签名,证明叶文静出发前确实报过路线。
陆川翻到出诊簿。
出发栏同样没有问题。
返程栏却空着。
叶文静看见那处空白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我走以前,崔曼青说会替我补上。”
“你回来以后问过吗?”
“问过。”
叶文静道:“她说我回来得太迟,第二日再补。我被叫去写情况说明,后来药房又忙,便没盯着这件事。”
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崔曼青抱着一摞病历走进来,听见最后一句,立即停下。
“我什么时候说过替你补?”
叶文静转过身。
“我出发那日,你站在这张桌子旁,当着小秦的面说的。”
“小秦每天接那么多通知,他能记得?”
崔曼青将病历放下。
“再说,出诊的人本来就该自己登记。你一夜没回来,谁知道你去了哪里,我怎么替你写?”
陆川看着她。
“叶医生出发时,有没有登记?”
“登记了。”
“目的地是不是北牧点?”
“是。”
“药是不是从这里领的?”
崔曼青抿了抿嘴。
“这些都是真的。可她后来去了哪里,谁能保证?”
“你不能保证,便该空着。”
陆川指了指返程栏。
“空着是待查,不是证明她没去。”
崔曼青冷笑一声。
“你当然替她说话。”
“她住的是你家,穿的也是你的衣服。”
何院长脸色一沉。
“崔曼青,这里是值班室。没有证据的话,少说。”
“匿名材料都送到县医疗队了,还算没证据?”
崔曼青看向叶文静。
“人家让你写一份检讨,也是给你留余地。你承认自己没有注意男女界限,事情未必会闹大。”
叶文静合上出诊簿。
“我进北牧点救人,回程遇上断桥,在陆措村借宿。”
“哪一件需要检讨?”
“你一个没结婚的女同志,夜里住进已婚男人家里,还穿他的衣裳回来,影响总不好吧?”
“衣裳是我妻子拿给她的。”
陆川接过话。
“我当夜在队部守水沟,天亮才回家。”
崔曼青脸上的笑顿了顿。
“你们一个村的人,自然都替你说话。”
“那便查村外的记录。”
陆川将领药簿推回原处。
“北牧点的病人、卫生院的药、断掉的桥,总不能全是陆措村的人。”
门外又来了两名医疗队工作人员。
为首的方组长拿着县里转来的材料,神色很严肃。
“叶文静,调查期间,你先停止单独出诊。”
“药柜钥匙交出来,库存重新清点。”
“短训班的推荐也暂时压下。”
叶文静站着没动。
崔曼青低声道:“早认错,何必闹到这一步?”
叶文静从衣袋里取出钥匙,放到桌上。
“药可以清点,出诊可以暂停。”
“没做过的事,我不认。”
方组长看了她一眼。
“调查没有结果以前,谁也不能先给你定罪。”
“你把所有情况写清楚,其他事情交给组织核实。”
叶文静点头。
工作人员清点药柜,在柜门上贴了封条。
红色印章压在白纸上,格外扎眼。
陆川站在旁边,没有替叶文静说安慰话。
眼下说得再多,也撕不掉那张封条。
他将她写好的时间记录折起来,交给方组长。
“这份材料一式两份。”
“卫生院留一份,叶医生自己留一份。往后谁改过、添过,一对便知道。”
方组长同意了。
叶文静重新誊写一遍,两份材料同时签名,分别保管。
崔曼青抱起病历往外走。
经过陆川身旁时,她低声说:“你管得这么勤,难怪别人多想。”
陆川侧头看她。
“你若真看见了什么,写下来,签上名字。”
“只敢在人耳边说,算什么本事?”
崔曼青脚下一停,没有回头。
她抱着病历出了门。
陆川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那点怀疑更重了。
崔曼青说得多,却始终不肯落到纸上。
她怕的不是事情查不清。
她怕的是查得太清。
……
陆川领完兽药,傍晚才回到村里。
梅朵正在灶边煮粥。
初一坐在毡垫上,抱着木碗敲来敲去。瑶瑶蹲在旁边教她喊姑姑,教了半天,只换来一串含糊的口水声。
陆川将兽药放好,洗过手,才把卫生院的事说了一遍。
梅朵手里的木勺停在锅边。
“他们说叶医生夜里同你单独待在家里?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夜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
“天亮以后。”
梅朵将锅盖盖上。
“那晚叶医生同我、珠玛和瑶瑶睡在西屋。”
“她半夜还替我抱过初一。”
“谁说你们单独相处,让他来我面前说。”
她没有问陆川同叶文静有没有什么。
那夜发生过什么,她比传话的人更清楚。
陆川看着她。
“明日卫生院可能派人来问。”
“你照实说。”
“我当然照实说。”
梅朵把粥盛进碗里。
“可我说了,他们若还不信呢?”
“那便让说假话的人写下来。”
陆川接过初一,替她擦掉下巴上的口水。
“嘴里的话风一吹便散。”
“纸上的字跑不了。”
第二日上午,崔曼青果然来了。
她打着核实情况的名义,先问叶文静几点进门,又问陆川那晚睡在哪间屋。
梅朵站在院里晾尿布,听到这里,直接转过身。
“陆川睡在队部。”
“叶医生睡在我旁边。”
“你还想问什么?”
崔曼青笑了笑。
“梅朵同志,你别误会。”
“我是怕你心里有苦,不敢往外说。”
“一个外来的女医生,夜里穿你男人的衣服,又住进你家。换成谁,心里都不会舒服。”
梅朵将尿布搭上绳。
“衣服是我从箱子里拿的。”
“铺是我给她铺的。”
“她夜里睡在哪里,我睁开眼便能看见。”
“你连我家有几间屋都不清楚,倒知道我男人夜里做过什么?”
崔曼青脸上的笑淡了。
“你们是夫妻。你替他遮一遮,我也能理解。”
梅朵放下剩余的衣裳:“你这话也写下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