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川从屋里取出纸笔,放到院中木桌上。
“写清楚。”
“梅朵替我遮掩什么,你怀疑我和叶文静做过什么,依据是谁说的。”
“写完按手印,我替你送给医疗队。”
崔曼青看着桌上的纸,没有伸手。
“我只是例行询问。”
“询问也得记。”
陆川道:“你问了什么,她答了什么,全留下。”
“省得回去以后又变一遍。”
梅朵拿起笔,先将自己的证词写了。
她写得慢,字也算不上好看。
可时间、屋子和当晚在场的人,一个都没漏。
写完以后,她在末尾按下手印。
“我的话在这里。”
“你信不信,是你的事。”
“往后别再拿替我着想当借口,往我家里泼脏水。”
崔曼青拿不到想要的话,只得收起记录本。
她走出院门时,瑶瑶从灶房探出脑袋。
“她脚不是扭了吗?”
“怎么走得比我还快?”
崔曼青的背影僵了一下,脚步反而更急。
陆川没有追出去。
梅朵的证词有了。
家里的事情也说清了。
接下来该查卫生院。
……
当日下午,陆川带着梅朵写下的证词去了公社。
方组长看过以后,将证词收进调查材料。
“北牧点那户人呢?”陆川问。
“夏季转场,前日去了北面新牧场。”
方组长道:“传话的人赶到旧牧点时,帐篷都拆了。新牧场究竟落在哪里,还得再找。”
“报信的牧民叫什么?”
“次仁。”
“他有没有送过回执?”
方组长摇头。
“目前没找到。”
陆川没有急着下结论。
他重新查看卫生院的来件登记。
翻到叶文静出诊后的第二日,上面果然有一行记录。
北牧点送来病情回执一份。
收件人一栏,写着崔曼青。
“回执呢?”
何院长翻过文件盒,又查了病历袋。
哪里都没有。
崔曼青被叫进来时,先说自己没见过。
陆川将登记簿转向她。
“这是你的名字?”
崔曼青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是。”
“那你为何说没见过?”
“每天送来的纸那么多,我不可能全记得。”
“刚才还说没见过。”
陆川盯着她。
“现在又成了记不得。”
崔曼青脸色沉下来。
“一张找不到的纸,能说明什么?”
“能说明北牧点送过消息。”
陆川道:“也能说明消息到了你手里。”
“至于纸为什么不见了,继续查。”
崔曼青转向方组长。
“他是当事人,凭什么在卫生院翻记录、问医生?”
“他没有私自翻。”
方组长道:“所有材料都由我和何院长取出。他可以提出疑问,能不能查,由我们决定。”
崔曼青咬住嘴唇,没再说话。
陆川又叫来卫生院通讯员小秦。
小秦二十出头,平日负责接送通知、登记来件和传递口信。
他看见来件簿,先说自己不清楚。
“叶医生出发那日,崔曼青有没有说替她补返程登记?”陆川问。
“时间太久,我记不住了。”
“前后不过十日。”
“每天事情多。”
“北牧点回执是谁送来的?”
“一个牧民。”
“交给谁?”
小秦看了崔曼青一眼。
“登记簿上写着。”
“我问你亲眼看见的。”
小秦低下头。
“交给崔医生。”
“她看过没有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方才看她做什么?”
小秦脸上冒出一层汗。
“我没看谁。”
陆川没有逼问。
“成。”
“今日拿不准,先空着。”
“等你想清楚,再来补。”
他让方组长把小秦的回答也记进材料。
问完以后,陆川去了卫生院门口。
供销车正停在路边,几个生产队的人围着卸盐和煤油。
他没有逢人便问,只找了最早提起这件事的三个人。
一名是来取药的社员。
一名是供销车押货员。
还有一名是来卫生院看腿的牧民。
三个人互不相识,却都说过一句相似的话:
叶文静借送药之名,夜宿已婚男知青家中。
陆川分别问他们从哪里听来。
第一个人说,是崔曼青取药时“无意提过”。
第二个人说,崔曼青让他别往外传。
第三个人起初不肯说,后来听见要将自己的话记进调查材料,也承认最先说这句话的是崔曼青。
陆川将三份记录放到一起。
三个地方,三张嘴。
用词却像从一张纸上抄下来。
这不是闲话自己长了腿。
有人给它穿了鞋,又一脚踢出了卫生院。
傍晚时,负责烧水扫院子的老吴找到何院长。
“你们是不是在找北牧点送来的纸?”
何院长立即问:“你见过?”
“我不认得上面写了什么。”
老吴道:“前几日崔医生让我把桌边的废纸拿去烧掉。我看纸有些潮,塞在锅炉旁边当引火纸,没全烧。”
几个人去了锅炉房。
墙角放着一捆潮湿废纸。
最上面几张被烟熏黑,下面还算完整。陆川戴上手套,一张张展开。
翻到中间时,几片被撕开的纸角掉了出来。
纸上残留着半枚红色手印。
叶文静认出其中一行字。
“这是我留下的用药时辰。”
众人将碎纸摆到桌上。
陆川照着断口慢慢拼接。
有些地方缺了,有些字被水泡开。能辨认的内容仍足够清楚:
孩子夜里退热。
清晨能认人。
能喝下温水。
解过一次小便。
后面按着次仁和孩子母亲的手印。
最下方还有一句:
叶医生守至孩子能饮水后离开。
何院长看完,脸色铁青。
“这份回执为什么在废纸里?”
崔曼青仍不肯认。
“谁能证明是我扔的?”
老吴急了。
“就是你叫我拿去烧!”
“你年纪大,记错也不奇怪。”
崔曼青道:“再说,一张回执只能证明她去过北牧点。证明不了她后来没去找陆川。”
陆川将碎纸压平。
“你承认她去过北牧点了?”
崔曼青一时语塞。
“我从没说她没去!”
“匿名材料第一条,写的是她借出诊名义私自离岗。”
陆川看向方组长。
“既然她执行了急诊任务,第一条便是假的。”
“第二条说她私自拿走公药。领药簿有数量,病人家里还有药瓶。等人找到,账也能对。”
“第三条说她同我独处一夜。”
他收好碎纸。
“陆措村的值汛表等着。”
崔曼青脸上的血色褪去一些。
她转身便走。
方组长叫住她。
“调查结束以前,你不许再向外议论此事。”
“更不许接触相关记录。”
崔曼青没有回答,快步出了锅炉房。
……
陆川离开卫生院以前,又见了小秦一次。
这回只有方组长在旁边。
陆川没有拿谣言压他。
他只将那张拼好的回执放到桌上。
“回执进了卫生院,也登记过。”
“崔曼青说自己不记得。”
“老吴说是她让拿去烧。”
“你站在收件桌边,什么都没看见?”
小秦捏着帽子,半天没开口。
陆川又道:“你替她瞒,她若扛不住,第一个会说是你乱传。”
“她是医生,可以说自己听错了。”
“你是通讯员。消息从你嘴里出去,造谣的责任便全落到你头上。”
小秦猛地抬头。
“不是我编的!”
“那是谁编的?”
“崔医生。”
话一出口,小秦肩膀便塌了。
“叶医生回来那日,我只看见她穿了一件男人的旧外衣。”
“崔医生问我,那是不是陆川的衣服。”
“我说不清楚。”
“她便说叶医生夜里住在陆家,陆川也在,两个人说不定早有来往。”
“她让我到取药的人面前提一句,说只要不说是她讲的,便没人会找我。”
方组长沉着脸问:“你为什么听她的?”
小秦低下头。
“我的通讯员岗位还没定下来。”
“崔医生说她认识县医疗队的人,可以替我写一份好鉴定。”
“返程登记呢?”陆川问。
“她答应替叶医生补。”
小秦道:“叶医生走后,她让我先别写,说等人回来再看。”
“第二天,北牧点送来回执,她看完便收进抽屉。”
“后来匿名材料送出去,她又让我将返程栏一直空着。”
方组长重重拍了一下桌子。
“你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?”
小秦眼圈发红。
“我只想把岗位留下。”
“岗位靠你传假话留下,以后谁还敢让你送通知?”
方组长让他将经过全部写清。
小秦写到末尾,停了很久,还是按下手印。
他的事情也有了交代。
调查结束以前,暂停传递重要通知。
若愿意配合更正,后续再看处理。
陆川没有替他说情。
小秦没有编出所有谣言,却亲手替谣言开了门。
做错了便得认。
……
北牧点那户人仍没有找到。
崔曼青却催着县医疗队尽快开调查会。
她的理由很充分。
“短训班报送期限快到了。”
“医疗队不能因为一个人的问题拖住所有人。”
方组长没有同意立即结论,只将会议定在三日后。
消息传开的第二天,一辆县城来的班车停在卫生院门口。
一名五十来岁的女人拎着布包下车,进门便问:“谁是叶文静?”
叶文静正在整理病历。
她放下纸。
“我是。”
女人从包里掏出一叠信、两张照片和一支钢笔,砸到桌上。
“这些东西还你。”
“我们许家要不起你这样的儿媳妇!”
候诊的人纷纷转头。
叶文静看着桌上的东西,认出那是自己同许志远往来的信。
女人又问:“陆川在哪儿?”
陆川正好从何院长办公室出来。
“我就是。”
许母上下打量他,目光像刀子一样。
“有妻子还勾搭没结婚的女同志,你也不怕遭报应!”
“谁告诉你,我同叶医生有关系?”
“她原单位收到了材料!”
许母从布包里扯出一封信。
“上面写得清清楚楚。她借送药私会你,还穿着你的衣服回卫生院!”
陆川看向信封。
寄件人一栏空着。
信里的用词同公社传开的那几句一模一样。
叶文静拿起桌上的照片和信,慢慢整理整齐。
“许志远让你来的?”
“他在单位抬不起头!”
许母道:“你若还有一点脸面,往后别再给他写信。”
“他若有话,可以自己来同我说。”
“我儿子心软,怕你哭着纠缠。”
许母指向陆川。
“你既然看中了这种有妇之夫,便别再拖着我儿子!”
叶文静打开其中一封信,将夹在里面的钢笔收据取出来。
她把钢笔推回许母面前。
“笔是许志远送的,还给他。”
“我的信和照片,我带走。”
许母冷笑。
“你还想留着以后威胁他?”
“信上有我写的字,也有我的照片。”
叶文静看着她。
“你们退婚,我接受。”
“可我的东西,轮不到你当众扔。”
她将信装进自己的布袋。
“还有一句话,麻烦你带给许志远。”
“一个连问都不肯问,便先给我定罪的人,我不敢嫁。”
许母气得脸色铁青。
“你以为自己还有得挑?”
“这种名声传出去,谁还敢娶你?”
“嫁不嫁是她的事。”
陆川开口。
“你儿子也不是用来赏人的东西。”
“这里是卫生院。你要退东西,东西已经退了。”
“再闹,我请公社来人。”
许母仍想骂,何院长从屋里走出来。
“病人需要安静。”
“请你出去。”
许母抓起钢笔,临走还撂下一句:“等调查结果出来,我看你还嘴硬不硬!”
班车很快离开。
围观的人也被何院长赶回各自诊室。
叶文静站在桌边,将散落的信封一封封压平。
陆川没有劝她别难过。
事情落到她身上,旁人说几句轻巧话没有用。
他只道:“三日后开调查会。”
“北牧点的人还没找到。”
叶文静把布袋系好。
“找不到也得查。”
“药簿、回执和断桥都在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我不会为了许家改口。”
“这件事同他们也没有关系。”
陆川点头。
叶文静能站稳,接下来的事便好办。
他出了卫生院,直接去找桑珠。
桑珠常替东岔队交售药材,北边几个牧点都走过。
听完事情,他套上马鞍。
“新牧场在雪山脚下,位置常变。”
“我先找次仁。”
“找到了,告诉他们三日后到公社。”陆川道,“来不了也别强赶,把剩下的药瓶和叶医生留的纸带回来。”
桑珠看了他一眼。
“只带东西不带人,崔曼青会不会又说是假的?”
“所以你只负责传话。”
陆川道:“人愿不愿意来,由他们自己决定。”
桑珠翻身上马。
“成。”
“达瓦的命是你们救的。这趟我跑。”
马蹄声很快远去。
陆川望着北边阴沉的山线。
三日不算长。
可只要人还在草原上,总能找到。
……
调查会定在第三日上午。
地点就在卫生院的大会议室。
方组长和何院长坐在桌子一侧。
叶文静、崔曼青分别坐在两边。
陆川与梅朵作为当事人和证人到场。
小秦坐在靠门的位置,面前放着自己写下的说明。
会议开始前,崔曼青先提出:“叶文静的事情影响很坏。短训班名额不能再拖,我建议先作出处理,再补其他材料。”
方组长看向她。
“今日就是查材料。”
“谁对谁错,查完再说。”
崔曼青闭上嘴。
陆川将一张空白纸推到她面前。
“开会以前,先请你将指控写下来。”
崔曼青脸色不快。
“匿名材料不是我写的。”
“我没说那封材料。”
陆川道:“你这几日在不同人面前说过的话,写清便成。”
“叶文静是不是借出诊私自离岗?”
“她有没有挪用公药?”
“她是否同我单独相处一夜?”
“你若认定这些事是真的,便写。”
崔曼青看向方组长。
方组长道:“写吧。”
“调查总得有个具体内容,不能只查一句‘影响不好’。”
崔曼青提起笔。
她没有将话写死,只写“对上述问题存在合理怀疑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