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川扫了一眼。
“合理怀疑也得有依据。”
“把依据写上。”
崔曼青加了三行:
出诊返程栏空白。
叶文静穿陆川外衣回卫生院。
叶文静在陆家留宿一夜。
写完以后,她签下名字。
陆川将纸交给方组长。
“可以查了。”
他没有先拿证据。
“我先承认三件事。”
“叶文静确实单独去了北牧点。”
“她确实在陆家住过一夜。”
“她第二日穿回卫生院的外衣,也确实是我的。”
崔曼青抬起头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陆川继续道:“真话掐头去尾,也能害人。”
“今日便把头尾接回来。”
他先拿出领药簿的誊录件。
“叶文静出发前登记了北牧点、药品、数量和路线。”
“小秦签过字。”
“她执行的是卫生院急诊任务,不是私自离岗。”
小秦低声道:“我签过。”
崔曼青立即道:“出发登记只能证明她领了任务,返程栏仍然空着。”
陆川将小秦的书面说明放到桌上。
“返程栏为什么空着,他写清了。”
方组长当众念了一遍。
念到崔曼青要求小秦暂不补写时,崔曼青猛地转头。
“小秦,你胡说!”
小秦抓紧帽子。
“我没有胡说。”
“北牧点回执送来以后,你还叫我别填。”
“你说叶文静很快便会被停职,这一栏留着更能说明问题。”
“你收了我的好处,才替陆川说话?”
崔曼青情急之下脱口而出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小秦愣住。
陆川看向崔曼青。
“什么好处?”
崔曼青意识到说错了话,立即改口。
“我只是说,他想讨好陆措村的人。”
陆川没有追着争。
“你方才的话,会议记录会留下。”
他拿出第二份材料。
“这是陆措村当夜的值汛表。”
“我将叶文静送到家,随后回队部值汛。”
“扎西、才让和两名夜巡社员都在。”
“每次换班、开闸和查看水沟的时辰也有记录。”
值汛表从入夜写到天明。
陆川的名字出现在三次巡沟记录里。
每一处后面都有不同的人按手印。
崔曼青道:“他们都是陆措村的人。”
“自然会替你遮掩。”
梅朵抬起头。
“那晚叶医生睡在我旁边。”
“初一醒了两次,她替我抱过一次。”
“陆川天亮以后才回家。”
“你若说我们全村合起来骗你,那便拿出证据。”
崔曼青冷冷道:“你为了保住丈夫,什么话不能说?”
梅朵没有生气。
她把自己写下的证词放到桌上。
“你来我家问话那日,我便写清了。”
“从第一句到今日,没有改过。”
“你呢?”
“前日说没见过回执,后来又说记不得。”
“今日还要怎么改?”
崔曼青脸上青一阵白一阵。
她突然看向叶文静。
“那晚你在哪里换的衣服?”
“睡觉时旁边还有谁?”
“陆川进过西屋没有?”
叶文静正要回答,陆川先将笔推到她面前。
“把这三个问题写下来。”
“再写明你为什么要问女同志换衣和睡觉的细节。”
崔曼青怒道:“调查作风问题,当然要问!”
“查清白靠账和证人。”
陆川看着她。
“不靠掀女同志的被窝。”
“你真觉得这些细节能证明公药去了哪里,证明我当夜在不在队部,便写下来签名。”
“会后让所有人看看,这就是你调查问题的办法。”
崔曼青握着笔,没有落下。
梅朵接过话。
“人是我留下的。”
“衣裳是我给的。”
“铺也是我铺的。”
“下一次再有救命的医生遇上断桥,我家的门照开。”
“开十次也一样。”
崔曼青将笔扔回桌上。
“你们夫妻愿意怎么唱都行。”
“公药的事情还没说清。”
陆川拿出拼好的北牧点回执。
“这便说公药。”
回执展开以后,半枚红色手印正好落在灯光下。
方组长将内容念了一遍。
孩子用过哪些药、几点退热、什么时候喝水排尿,都有记录。
崔曼青盯着那张纸。
“撕成这样,谁知道有没有重新拼过?”
老吴从门外进来。
“纸是我从锅炉房拿出来的。”
“你让我拿去烧,我没来得及烧。”
崔曼青猛地站起。
“你凭什么污蔑我?”
“坐下。”
方组长沉声道:“他只说自己看见的。”
“你若觉得不实,等他说完再答。”
老吴把经过讲清,随后退出会议室。
崔曼青仍咬着一点不放。
“就算孩子用过药,也不能证明所有药都到了北牧点。”
“剩下的药在哪里?”
“还有几瓶葡萄糖盐水,谁看见了?”
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。
桑珠推门进来。
他脸上全是风尘,靴子沾着干裂泥块。
“东西在这里。”
他将布袋放到桌上。
里面有四只空药瓶、两张用药纸,还有一包没吃完的退热药。
紧跟在他身后的次仁抱着一个六岁男孩。
孩子瘦了些,脸色仍带着病后的黄,却能自己站稳。
孩子母亲进屋以后,先向叶文静弯了弯腰。
“我们转场去了北山。”
“桑珠昨夜找到帐篷,说这里有人不信叶医生救过我家孩子。”
她把用药纸展开。
“这是叶医生留下的。”
“每次喂多少水、几点吃药,都画得很清楚。”
“我不识汉字,她便用一只碗、两只碗给我画。”
方组长核对药瓶底部的批号。
四只葡萄糖盐水瓶,全同领药簿上的记录一致。
剩余药片数量也能对上。
次仁又拿出一张完整回执。
“前一张送来以后没消息。”
“孩子阿妈怕卫生院不知道娃娃活下来,又让我写了一张。”
上面有两枚清楚的手印。
孩子母亲道:“叶医生到的时候,娃娃叫不醒。”
“她守了大半夜,一口一口给他喂水。”
“娃娃能睁眼,也能撒尿,她才肯走。”
“若她早走,娃娃还有没有命,我不知道。”
男孩从母亲身后走出来。
他认出叶文静,快步扑过去,抱住她的腰。
“叶医生。”
“阿妈说你让人骂了。”
“他们为什么说你没来?”
叶文静低头摸了摸他的头。
“我来没来,你知道便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孩子仰起脸。
“你给我喂了一夜的水。”
屋里没有人接话。
崔曼青先前抓住的每一处空白,都被一项项填上。
叶文静去了哪里,有领药簿。
救了谁,有病人和药瓶。
为何没回卫生院,有断桥和陆措村的值汛记录。
夜里同谁住,有梅朵的证词。
陆川在哪里,也有四个人的手印。
崔曼青缓缓坐回椅子。
“我只是担心医疗队的名声。”
“我听见有人议论,才写材料反映。”
陆川看向她。
“匿名材料是你写的?”
崔曼青沉默片刻。
“是我。”
“可我没有恶意。”
“你隐去病人,隐去断桥,也隐去我整夜在队部。”
陆川道:“你只留下叶文静住进我家、穿了我的衣服。”
“这还叫没有恶意?”
崔曼青咬牙道:“我同她无冤无仇,为什么要害她?”
方组长从文件袋里取出一张推荐表。
“这便要问你了。”
表上写着地区妇幼卫生短训班推荐人选。
姓名一栏填的是崔曼青。
日期是匿名材料寄出后的第二日。
推荐意见尚未盖章,她却提前将自己的名字写了进去。
方组长问:“医疗队还没评定,你为何认定名额是你的?”
“我只是先填一份草表。”
“叶文静被停诊以后,你去找过我三次。”
方组长道:“每一次都催我尽快上报名额。”
“你说她作风有问题,不能再作候选人。”
“这也是为了集体名声?”
崔曼青额头冒出汗。
“我的出勤和能力本来就不比她差!”
叶文静看着她。
“你若觉得自己有能力,便拿病例和巡诊记录来比。”
“我背着药箱走进牧点。”
“你靠匿名信往推荐名单里挤。”
“谁在争名额,账上看得清楚。”
崔曼青猛地站起来。
“你装什么清高!”
“你若不想去短训班,为什么把我那两次巡诊划掉?”
“因为你没有去。”
叶文静道:“病人后来送到卫生院接诊,也有接诊记录。”
“下乡巡诊和院内接诊是两项工作。你将一件事记两遍,才是虚报。”
“我当时让你改,没有当众说。”
“你却觉得,只要我出事,假的便能变成真的。”
崔曼青抬手指向她,还想骂。
方组长拍了桌子。
“够了。”
“今日查的事情已经清楚。”
“叶文静执行急诊任务,手续齐全,用药去向清楚。”
“她因暴雨断桥借宿陆家,陆川当夜在队部值汛,两人没有单独相处。”
“所谓私会、挪用药品和作风问题,全不成立。”
她转向崔曼青。
“你隐瞒北牧点回执,指使通讯员不补返程登记,散布没有根据的消息,又写匿名材料争取培训名额。”
“这些问题,医疗队会另行处理。”
崔曼青的嘴唇动了几下。
这一次,再没有话能替她遮掩。
北牧点一家当日没有立即离开。
何院长重新替孩子检查一遍,确认恢复得不错,又补开了一点调养用的药。
孩子母亲向叶文静道过谢,才同次仁回去。
桑珠牵来马匹,将他们送到北路口。
这条证人线也有了结尾。
小秦则将自己传过话的人名一一写下。
方组长让他照着名单去更正。
从哪里传出去,便到哪里收回来。
能不能完全收回没人敢保证,至少不能让假话继续挂着卫生院的名头往外跑。
……
两日后,公社和县医疗队共同出具情况说明。
说明一共抄了五份。
一份贴在卫生院。
一份送往叶文静原单位。
一份交给陆措村。
剩下两份送到谣言传得最广的生产队和供销点。
上面写得很清楚:
叶文静执行北牧点急诊任务,因暴雨断桥借宿陆措村。
陆川当夜在队部值汛。
两人不存在作风问题。
药品全部用于病人,账物相符。
卫生院药柜上的封条当众揭下。
钥匙重新交回叶文静手里。
先前拒绝让她看病的那名妇女,也抱着孩子来了。
孩子由赵医生接诊以后退了热,眼下精神好了不少。
妇女站在药房门口,脸上有些难堪。
“叶医生,那天是我说话难听。”
“我听了别人胡说,没弄清楚。”
叶文静看过孩子的舌头,又摸了摸额头。
“孩子没事便好。”
妇女更加羞愧。
“你不怪我?”
“你信不信我,可以慢慢查。”
叶文静收回手。
“孩子生病不能慢慢等。”
“下回别拿孩子的命同闲话赌气。”
妇女连连点头。
她带孩子离开以前,又在候诊的人面前将当天的经过说了一遍。
那日她拒绝叶文静接诊,叶文静仍替孩子找来赵医生,没有耽误治疗。
这句话比十句辩解都有用。
崔曼青的处理也很快下来。
她被取消短训班推荐资格。
半年内不得参加外出巡诊。
隐匿病情回执、指使通讯员留下空白记录和散布不实消息,分别写进处理材料。
她还得去五个传播过谣言的地方公开更正。
第一次更正便在卫生院候诊处。
她站在那张情况说明下,照着纸念:
“叶文静同志执行急诊任务属实。”
“借宿陆家是因暴雨断桥。”
“我先前传播的私会、挪用药品等说法,没有事实依据。”
候诊的人都看着她。
那名曾经不让叶文静碰孩子的妇女忍不住问:“那你还说她给的药不干净?”
崔曼青脸上像被火烧过。
“是我说错了。”
“她的药没有问题。”
她念完便想走。
何院长叫住她。
“供销点、东岔队、曲卓村和陆措村,还有四处。”
“今日把路线领走。”
崔曼青攥着更正材料,半天才接过去。
她没有坐牢,也没有被人动手。
可她往后每到一个地方,都得亲口将自己编出的谣言收回。
医务人员靠的是别人敢将命交到手里。
她亲手弄丢了这份信任。
至于能不能重新挣回来,要看她以后做什么。
没人再替她保证。
……
短训班的名额没有直接交给叶文静。
陆川在公社讨论时说得很明白。
“她受过冤枉,该还她清白。”
“培训名额仍旧按工作来评。”
“若因为她受过委屈便直接送她去,往后又会有人说她靠这件事换了名额。”
方组长同意重新核定。
医疗队将所有候选人的出勤、病例、巡诊里程和急救记录摆在一起。
叶文静去过的每一个牧点都有签字。
央吉的双胎检查、达瓦的雷击复诊、北牧点孩子的急救记录也全在。
她靠这些记录拿到第一。
推荐表重新填写时,方组长将表递给她。
“这回没人能说是补偿。”
叶文静看过评定内容,签下名字。
“我也不需要补偿。”
“我只要该是我的。”
短训班的事情落定以后,叶文静恢复了巡诊工作。
她第一次重新出发时,将目的地、路线、药品和预计返程时辰全部写进出诊簿。
返程栏暂时空着。
她对小秦道:“我回来以后自己填。”
小秦低着头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
他跟着公社干部跑了几日,将传出去的话逐一更正。通讯员岗位能不能保住,还要等后续评定。
他不敢再拿一句“听说”当正式消息。
这件事也给他留下了代价。
……
情况说明送到叶文静原单位后,许志远来了。
他没让母亲代替,自己坐班车到了公社。
那日陆川正同何院长商量山区巡诊登记,梅朵也陪珠玛来学补液。几人走出卫生院时,正好看见许志远等在门口。
他二十七八岁,戴一副黑框眼镜,手里还拿着那支退回去的钢笔。
“文静。”
叶文静停下脚步。
许志远快步走过来。
“事情我都知道了。”
“那封信写得太真,我母亲又急,我才……”
“才让她替你退东西?”
叶文静问。
许志远低下头。
“我那时怕单位知道,影响工作。”
“如今组织替你澄清了,我们还可以重新——”
“不能。”
叶文静打断他。
许志远抬起头。
“我只是受了蒙骗。”
“谁都会有判断错的时候。”
“你没有来问我一句。”
叶文静道:“第一次听见闲话,你便不要我。”
“第二次看见说明,你又回来。”
“我的日子不能跟着你的耳朵过。”
许志远的脸涨得通红。
“我可以道歉。”
“道歉我收下。”
叶文静看着他。
“婚事到此为止。”
许母不知何时也从班车后面走了出来。
她听见这句话,立即上前。
“我儿子都低头了,你还想怎样?”
“你闹出这么大一场风波,名声传成这样,往后还有谁愿意要你?”
梅朵皱起眉。
“她嫁不嫁,嫁给谁,是她自己的事。”
“你儿子肯回头,也算不上什么恩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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