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小萍合上报告,却没有立刻起身。
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,从文件夹的最底层又抽出一份文件,放在林辰面前。
对了,还有一件事。
《寄生虫》报名了明年金球奖最佳外语片,同时也会作为中国大陆的唯一候选影片,送选奥斯卡最佳外语片。
林辰翻报表的手停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看着李小萍,眉头微微皱起。什么?!
《寄生虫》。李小萍重复了一遍,国家电影局那边正式给我们回函了,大陆选送的就是这部。
林辰沉默了几秒。
他记得上一世,代表中国大陆送选奥斯卡最佳外语片的,是张一谋的《英雄》。那部片子在北美市场掀起了一阵武侠风暴,虽然最终没有拿到奥斯卡最佳外语片,但它的全球票房和话题度,足以让中国电影在国际市场上刷了一波存在感。
也正因为如此,他之前才专门跟李美敬打了招呼,谋求他们那边的名额,毕竟《寄生虫》是中韩合拍片,用那边的名额也不过分。
但现在,《英雄》没有出现在选送名单上。
取而代之的,是《寄生虫》。
林辰靠在椅背上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
几秒钟之后,他想通了。
原因其实很简单,上一世,《英雄》的拍摄和后期制作进度非常顺利,张一谋的团队执行力极强,整部片子从开机到送审,时间线卡得严丝合缝。但这一世,因为自己与张大炮之间的那场争斗,《英雄》的拍摄周期被拖慢了一个多月,后期制作也跟着顺延,导致它赶不上今年的奥斯卡选送窗口。
而《寄生虫》,这部在戛纳电影节上被称为“无冕之王”的影片,本身就有足够的国际声誉和话题度。如果最终是韩方选送,别说最终获奖,就算是入围五强,对于电影局和中国电影人来说,都无异于当众打脸。
所以,他们必须选《寄生虫》。
不是因为《寄生虫》不够好,而是因为——它太好了。好到如果不用它,就等于承认大陆的选送标准不是以作品质量为导向,而是以别的什么东西为导向。
李总。
《英雄》那边的进度,你多盯一下。不用太细,大概知道它什么时候能完成后期就行。
明白。李小萍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“还有一件事,老板,您的新电影准备的怎么样了?出品公司这块,您是打算放在北美熊猫映画,还是熊猫文化?”
“新电影?!”林辰顿了一下,有些迷茫。谁告诉你我要启动新电影了?
李小萍愣了一下:您自己说的啊。戛纳颁奖典礼上,您当着全世界媒体的面说的。第二天《银幕》和《综艺》都报道了,标题就是中国导演林辰宣布明年再战戛纳好家伙,他当时随口说的一句话,被媒体放大成了宣战宣言。
林辰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。
对啊。李小萍看着他,表情很自然,继续说道,我原来以为您会拿《蓝色》参选,但您之前已经明确表态《蓝色》不会报名参加电影节,那么不就需要有新电影吗?现在都十月下旬了,离明年的申报窗口也没几个月了,剧本、选角、前期筹备,这些是不是该启动了?
林辰沉默了两秒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脑子里正在飞速运转。
戛纳。新电影。话确实是他说的,看来躲不掉了。
差点忘记了,还好李小萍提醒了,不然真的尴尬了。
李总。
你觉得一个导演说要拍新电影,跟一个政客说要改善民生,有什么共同点?
李小萍眨了眨眼,没反应过来。
都是——说了不一定马上做,做了不一定马上成,成了不一定马上告诉你。
李小萍愣了一秒,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所以……您还没想好拍什么?
谁说我还没想好?林辰面不改色,我只是还没到告诉你的时候。
李小萍看着他,眼神里写满了我信你个鬼。
但她没有拆穿。
那剧本呢?她换了个角度问。
有几个方向在考虑。林辰含糊地应了一句。
这话倒也不算假。他脑子里确实有几个方向,具体要创作(抄)哪一部他也差不多想好了。
林辰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窗外,脑子里却在飞速推演明年戛纳的棋局。
上一世的记忆里,2003年戛纳电影节的金棕榈奖,最终被美国导演格斯·范·桑特的《大象》摘走。那部改编自1999年科伦拜恩校园枪击案的电影,至今仍是戛纳历史上最具争议的金棕榈之一——节奏沉闷、没有明确主角、不给任何答案,整部片子像一场漫长的、令人窒息的旁观。它赢了,但赢得并不服众。
林辰还记得,上一世《大象》之所以能拿下最终的金棕榈奖,背后有一个关键推手——姜闻。
那个老小子当时是戛纳评审团成员之一,事后接受采访时亲口说过:我是《大象》的支持者,我认为这部影片用最简单、最朴素又最流畅自然的手法,展示了这个导演的天才。我是有点把其他评委们往这个片子这边拽。
但这一世,情况肯定会不一样。首先,姜闻不可能公开为《大象》站台。
原因很简单:他,林辰,参赛了!
且不说他和姜闻的私交还不错,但看一个中国导演带着作品冲击金棕榈,姜闻作为中国电影圈最具话语权的人物之一,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国内媒体和同行放在放大镜下审视。如果他在评审团里公开力挺一部美国电影,那么回国之后,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淹了。
这不是姜闻愿不愿意的问题,而是他敢不敢的问题。
林辰知道,姜闻这老小子精明得很。他不会为了一个格斯·范·桑特,把自己在国内的口碑搭进去。
第二层优势,在于《蓝色》。
《蓝色》虽然不会报名戛纳,但它已经在那里了——像一座山,横亘在所有人面前。校园枪击案的题材、一镜到底的拍摄手法、多视角循环叙事的结构——这些上一世《大象》打动评审团的核心因素,在《蓝色》面前,全部失去了新鲜感。
法国人高傲。
他们选片的眼光,向来以开创性艺术纯度为最高标准。当《蓝色》已经把这些手法玩到了极致,戛纳评审团不可能再选择一部在题材和技法上都高度相似的二等品。这不是《大象》不够好,而是——珠玉在前,瓦砾难入。
而第三层优势,是林辰对自己选的作品有信心。
他脑子里的那部片子,是后世真正拿过戛纳金棕榈的作品。它不是靠争议出位,不是靠话题度博眼球,而是实打实地在叙事结构、影像美学和人文深度上,都达到了金棕榈的水准。
三个优势,舍我其谁。
林辰的手指轻轻敲着扶手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上一世,《大象》赢了。
这一世,不会了。
不是因为格斯·范·桑特不够好,而是因为——棋局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