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走了之后，朱传武凑过来，一脸八卦地说：林老师，您认识她啊？
不算认识。林辰说。
那您送三组皇家礼炮？朱传武瞪大了眼睛，林老师，您该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？说完露出一种男人都懂的猪哥相，以及原来你喜欢这一款的了然神情。
林辰凝视了他一眼（这是他前世看电视剧《人民的名义》的时候，在达康书记哪里学的），没说话；朱传武被他这个眼神看得缩了缩脖子，赶紧端起酒杯喝酒，假装什么都没说过。
王渤在旁边笑了一声，低声说：老板，这个女孩确实唱得不错，我之前来过几次，每次都是她压轴。
林辰点了点头，上一世他也去听过许菲的演唱会，《父亲写的散文诗》、《我要的飞翔》、《那年夏天》，那种干净、倔强、带着少年气的声音，在华语乐坛里算是一股清流；她的歌，喜欢的人很喜欢，不喜欢的人觉得太淡，这种歌手，在商业上的天花板不高，但在口碑上却站得很稳。
渤哥，和你哥们说下，帮着照看一下。
林辰说这话的时候，目光还落在后台的方向。
王渤愣了一下，随即明白了林辰的意思，这是又动了爱才之心。
没问题，我跟他说一声。王渤点了点头，然后又有些不解地皱了皱眉，不过老板，咱们公司不是也有音乐部吗？为啥不干脆把她签在公司呢？
林辰看了王渤一眼，笑了笑。咱们公司的音乐部，虽然设备都是一流的，但现在也就是小猫两三只。平时跨界玩票没问题，但培养专业歌手——他摇了摇头，还不行。
这话不是妄自菲薄，做影视音乐和做专业歌手经纪，完全是两码事。
前者是，艺人需要什么歌，音乐部去制作、去编曲、去录音，本质上是乙方。
后者是，从选曲方向到风格定位，从形象包装到市场策略，从第一张专辑的概念到第三张专辑的转型，每一步都需要一个懂音乐市场的团队来操盘。
林辰的音乐部现在能做前者，但后者——
缺人！缺的不是技术人才，而是懂行的人。那种能从一堆demo里听出哪首歌能火的人，那种知道一个歌手适合走什么路线的人，那种能把一个素人一步步推到一线的人。
这种人，比设备贵得多，他不是没有想过挖几个后世的音乐牛人，但要过几年，现在做音乐的投入产出比还不行。
这姑娘是个人才，林辰靠在沙发上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，咱也不能耽误人家。
不多时，王渤和一个中年男人一起走了回来。
中年男人穿着一件黑色衬衫，袖子挽到小臂，露出腕上一块不算新但擦得很亮的机械表。头发理得很短，两鬓有些灰，脸上的线条被岁月和烟酒磨得粗粝，但笑起来的时候，眼角堆出的褶子里透着一种生意人特有的热络。
老板，这是我哥们，也是这间酒吧的老板，张力。王渤介绍道，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哥们儿靠谱的笃定。
张力快步走上来，双手握住林辰伸出来的手，握得很用力，脸上堆满了笑。林导，久仰久仰！招待不周，招待不周。
林辰笑着跟他握了握手，力道恰到好处，不轻不重。张老板客气了，你这酒吧挺有特色的。
“林导，您是行家。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，您别看我这酒吧不大，但我有我们自己的规矩。我们酒吧只放国产流行乐、组自己的流行驻唱乐队，不玩洋酒吧那一套。听到这些话，林辰知道眼前这位是谁了，难怪一开始听王渤说“男孩女孩酒吧”的时候，会有一种熟悉的感觉，上一世这个酒吧可是大名鼎鼎，除了许菲之外，被称为“中国女性摇滚第一人”的斯琴格日乐、和孙楠相恋十年无下文的前女友辛欣、唱《寒号鸟》的李天华、唱《下辈子如果我还记得你》的疗伤情歌天后马郁、以及轮回乐队第二任女主唱吴遥都从这间酒吧走出来，被圈里称为「酒吧歌手的黄埔军校」，上一世林辰还来过，不过不是现在这个地方，毕竟2008年前后三里屯北街拆迁改造，现在这里肯定留不下来。
张力没有注意到林辰的思绪已经飞了，只是转头看了王渤一眼，又转回来，“您的意思，小渤刚刚也和我说了，说实话就算没有您打招呼，我也不会让她吃亏的。对于许菲这丫头，我是真心喜欢。”
说到这里，张力脸上那种自家孩子出息的得意表情藏都藏不住：这丫头是陪朋友来面试的，我让她上去唱了一首《只怕我自己会爱上你》，就留下了，是个有本事的，就是运气不太好。之前好几家唱片公司的人来过，听完她唱歌都感兴趣，但后来都没下文了。
为什么？
嫌她不够。张力撇了撇嘴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替许菲不平的意思，说她声音太干净，风格太独立，不适合走偶像路线。有一家公司倒是想签她，但合同条件太苛刻——十年长约，所有歌曲版权归公司，专辑制作方向全由公司定。那姑娘脾气倔，当场就把合同推回去了。
林辰听完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倔。
上一世的许菲，确实倔。因为倔，走了很多弯路。
不是因为她没有才华，而是因为她太有才华——有才华到不愿意妥协，有才华到不愿意迎合，有才华到宁可慢一点、穷一点，也不愿意把自己的音乐交给别人来定义。
这种人在商业世界里，注定走得慢；但走得慢，不代表走不远。
这种倔劲，在商业上有时候是劣势，但在艺术上，是骨头。
林辰没有继续许菲的话题，只是笑着跟张力碰了杯酒，聊起了别的。张老板干这一行多久了？
97年到现在，一开始在三里屯南街那边， 80㎡左右的小店。张力端起杯子，脸上带着一种创业者的感慨，混年头，认识了一些朋友，慢慢做起来了。现在这个算是我的第三家店。
生意怎么样？
还行吧。张力摆了摆手，语气很实在，三里屯这块，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。好的时候一晚上翻三轮台，差的时候连电费都挣不回来。做这行的，说白了就是赌——赌地段，赌人气，赌哪天突然来个大明星给你带一波流量。
他说着，看了一眼王渤，笑道：就比如今天，小渤来暖场，我这心里才踏实了点。不然新店刚开，客人还没养起来，我心里真没底。
王渤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，端起酒杯挡了一下：行了行了，别捧我了，我就是来蹭酒的。
几个人笑了一阵。
张力倒是个健谈的人，说起来滔滔不绝，但每一句都透着实在，不是那种生意场上惯用的虚与委蛇，而是真的在用心做这件事。
林辰听了一会儿，心里对这个人多了几分好感。
能在这种环境下把一间酒吧撑起来的人，至少有两样东西——韧劲和义气；韧劲让他能在三里屯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活下来，义气让他愿意在王渤还没红的时候就伸手帮忙。
这种人，值得交。
聊了大概十几分钟，张力看了看时间，起身说：林导，您先坐着，我去后台看看乐队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。
好，张老板忙你的。林辰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