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,钟途就到了前院。
一整夜没合眼。昨晚那条从礁石湾溜走的小帆船,让他把所有计划又从头到尾捋了一遍。
前院原是总督会客厅,桌椅搬空,只剩一张长条桌,铺着从港务局翻出来的博斯城地图。
赵虎最先到,手里攥着半块冷饼子,往嘴里塞了一口,含糊问:“都喊了,马上到。”
石勇、陈铁、马刀、苏文轩、李书堂、林铁柱,陆续进门。有人脸上带着没睡够的倦色,但精气神都还绷得住。
钟途没寒暄。
“事多,一件一件说,谁的活谁领走,领完就干。”
他先看向马刀。
“第一件,最紧的。昨晚的事,你跟他们说。”
马刀言简意赅:“昨夜港口北面礁石湾跑了一条单桅帆船,至少两个人,没追上。”
屋里安静了几息。
石勇先开口:“那消息——”
“挡不住了。”钟途接过话,语气很平,“一条小帆船靠风走,顺风顺水到东澳,快也要二十天。但怕就怕它半路撞上东澳的蒸汽巡逻舰,那消息几天就能传回去。”
他扫了一圈。
“所以从今天起,所有事情都按最坏的打算来办。港口方向但凡看见带烟囱的船,不管大小,立刻报我。”
马刀点头领命。
钟途手指落在地图上。
“第二件——物资转移。”
苏文轩翻开本子,笔杆子已经夹好了。
“港口、仓库、码头、军火库——所有粮食、弹药、布匹、工具,全部清点打包。”
钟途一字一顿。
“城里只留全城人一个月的口粮,白人平民那份也算上。剩下的全装火车,运回七标段和各矿区,分散藏好。”
石勇愣了一下:“搬走?搬那么多干什么?留在城里用着不方便?”
“方便?”
钟途手指敲了敲地图上博斯港的位置。
“东澳的军舰一到,舰炮打进港口,一炮一个仓库。粮食炸没了,弹药炸没了,十几万张嘴喝西北风?”
石勇脸色变了。
“港口是守不住的。”钟途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谁要是觉得能拿步枪跟人家的舰炮对着干,趁早把这个念头丢了。咱们的命在内陆,不在海边。”
屋里没人吭声。
苏文轩低头算了算:“光粮食和弹药,怕是要跑好几趟火车。”
“所以今天就开始搬。组织劳工分批干,别把人累垮,明天公审要人手。”
“工厂设备呢?钢厂、机修厂——”
“暂时不动,先列清单。等敌军有动静,第一时间拆。不给他们留一颗螺丝。”
苏文轩笔杆飞快,一条条记下。
钟途转向赵虎、石勇、陈铁三人。
“第三件——练兵。昨天选出来的三千人,今天正式开练。”
赵虎张嘴要问。
钟途瞥了他一眼。
他把嘴合上了。
“出城往东三里,铁路边上有一片开阔地,四面通透,远离白人居民区。你们三个一人领一千,吃完饭就拉过去,先跑步热身,等我到了再说。”
三人领命。
钟途看向李书堂。
“书堂——城内治安、公审筹备,都是你的。四百一十七个犯人看好了,别出岔子。白人居民区多走动,该安抚安抚。明天公审大会的场地和秩序,今天全部安排妥当。”
“这个我拿手。”李书堂拱了拱手。
钟途最后落在林铁柱身上。
“铁柱,你的事最多。等他们走了,咱俩单说。”
林铁柱闷声应了。
六个人各自出门。前院安静下来。
——
钟途从桌子底下摸出一叠纸,摊在长条桌上。
信纸是从总督书房顺来的,上面画满了铅笔草图——昨晚他一个人画到后半夜,十根手指头全是铅灰。
林铁柱凑上来扫了一眼,拧起眉头。
“这是啥?”
“一样一样来。”
钟途拿起铅笔,指着第一张图。
“第一,拆炮。岸防炮、山炮,全拆,蒸汽起重机吊,平板车拉,火车运到你昨天踩点那个山谷隘口。加特林也一块拉走。”
“好办。两天搬完。”
“第二,港口两条蒸汽巡逻艇。找船上的白人船员,花钱也好威逼也好,教咱们的人开船。东澳军舰来之前,把艇开出港口藏起来。留在码头就是活靶子。”
“行,我跟陈铁配合。”
“第三——重头戏。”
钟途翻到下一张图纸。
这张画得密密麻麻,标注、剖面、尺寸,塞了一整页。
林铁柱歪着脑袋端详了半天。
“这个是……炮仗?”
“木柄手榴弹。”
钟途在纸上边画边讲。
“铸铁壳,表面刻破片槽,炸开裂成碎片杀人。里头装黑火药,掺铁屑碎石。引信用雷管改——拉绳一扯,摩擦点火,三息后炸。”
他把引信结构画了个剖面,雷管位置、药捻长度、拉火绳走向,标得清清楚楚。
林铁柱盯着看了好一阵子。
忽然伸手把铅笔拿过去,在引信管口旁边画了一道短线。
“这儿加个挡片。”
钟途抬眼。
“拉绳要是被树枝挂到、衣服蹭到,没扯到位就点着了,人还没扔出去呢。”林铁柱用笔尖点了点那道短线,“加一个铜片卡住拉环,用的时候先掰开铜片再拉,多一道保险。”
钟途看着他画的那道线。
三息后,点了下头。
“加上。”
林铁柱把笔还给他。
钟途翻到下一页。
“第四,地雷。原理跟手榴弹一样,个头大,药量多,埋在地下。只做拉线引爆的,不搞踩发——踩发工艺复杂,容易炸自己人。”
“就是大号的埋土里,拉绳子炸。”
“对。”
“简单。”
“第五,炸药包。帆布袋装满黑火药,十斤一包,插引信。炸墙、炸桥、炸铁轨,什么都行。这个最简单,今天就能出。”
林铁柱连连点头。
“还有两样不算正经武器,但好用。”
钟途翻到最后一页,画了个罐子和一个瓶子。
“烟雾弹——锯末、硝石、辣椒粉,装进铁皮罐或陶罐,拉发引信。三十步内睁不开眼。还记得打亨利·肖庄园那回的胡椒面儿吧?”
“记得。”林铁柱嘴角一扯,“呛得那帮洋鬼子眼泪鼻涕糊一脸。”
“这个是升级版。”
“燃烧瓶更简单。玻璃瓶装灯油,瓶口塞布条,点着了扔。油里掺橡胶皮——港口仓库有,融进去之后沾身上灭不掉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油里也可以掺辣椒粉。烧也烧了,呛也呛了。”
林铁柱没急着应声,把所有图纸并排摆在桌上,从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,又从最后一张倒回来看了一遍。
钟途没催他。
大约两分钟,林铁柱抬头。
“手榴弹铸铁壳子好办,钢厂翻砂车间直接浇,破片槽让工人一个个刻。引信用雷管,稳妥。加上我那个保险挡片,三天内出五十个成品。”
“地雷慢一点,要挖坑试炸。”
“炸药包今天就能出。”
“烟雾弹和燃烧瓶不算什么手艺活儿,我写个步骤贴出来,随便哪个弟兄都能灌装。”
钟途搁下铅笔。
“铁柱,这些东西不起眼,但真打起来,比步枪管用。咱们子弹不够多——一百一十三万发听着吓人,摊到三千多人头上,每人三百发出头,打不了几天。但黑火药和铁壳子有的是。”
林铁柱把图纸叠好揣进怀里。
“巡逻艇的事别拖。”钟途叫住他,“白人船员今天就谈,谈不拢告诉我,我亲自去。”
“放心。”
林铁柱走后,钟途灌了半壶冷茶,从总督马厩牵出那匹栗色马,带上两个持枪弟兄,往城东方向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