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东三里,荒草滩。
钟途翻身下马,一眼扫过去,脑仁突突跳了两下。
三千人散在空地上,说是三个方阵,不如说是三堆人。前排有人叉腰嗑牙,后排蹲了一溜啃干粮的,左边角落七八个人围成一圈拿石子丢着玩,右边更离谱——一个光膀子的汉子把步枪横搁在膝盖上,正拿枪管给自己挠后背。
赵虎迎上来,嗓子全哑了:“钟哥,跑完两圈了,累趴下一百多号,正歇着。”
钟途没接话。
他提了口气。
对着人群大喊道。
“所有人——站起来!”
嘈杂声一层一层压下去。
三千双眼睛看过来。
这些眼睛里什么都有。好奇、疲惫、茫然、不服。大部分人不知道自己站在这儿干什么,只知道昨天被从一万多号矿工里头挑出来了。
钟途扫了一遍。
“从今天起,你们不再是矿工。”
“不再是苦力。”
“不再是牲口。”
“你们是兵,打仗玩命的兵。”
荒滩上安静了一瞬。
一个瘦长脸的矿工嘴角抖了一下,不知道该不该笑。他身后一个粗壮汉子下意识把腰板挺了挺。更多的人还是一脸懵。
“兵有兵的规矩。第一条——听口令。我喊什么,你们做什么。做不对,重来。重来十遍还做不对——”
他抬手一指身后堆着的枕木垛。
“去后面扛枕木。”
没人笑了。
“按高矮个子排队。矮的在前,高的在后,横排对齐。”
三千人稀里哗啦动起来。
你撞我、我挤你,有人站错位置,有人找不着地方,两个差不多高的矿工拿脑袋互相比,争得面红耳赤,差点动手。赵虎、石勇、陈铁在人堆里吼来吼去,折腾了好一阵子,才勉强排出一片还算整齐的横队。
钟途往前走了两步。
双脚并拢,身板笔直。
“看好了。这个姿势叫立正。”
“脚跟并拢,脚尖分开,手贴裤缝,挺胸收腹,两眼平视前方。”
三千人面面相觑,跟着比划。
站得松松垮垮的、同手同脚的、把手贴在肚子上的、两脚并得太紧差点自己绊倒的,什么样的都有。
“稍息。”
钟途左脚往前迈出小半步。
“左脚伸出,右脚不动,身体放松。”
“立正。”
“稍息。”
“立正。”
一遍又一遍。
错了就喊,乱了就重排。
赵虎、石勇、陈铁跟着做,跟着错。
钟途当场把三人叫到队伍前面。
“你们三个是带头的。你们自己学不会、做不对,下面的人凭什么跟你们走?”
他盯着三人。
“我先把你们练会,你们再下去带自己的人。一层带一层。听懂没有?”
三张脸绷紧了,没人敢再含糊。
“向左转!”
哗啦——大半人转得乱七八糟。
“错!重来!”
“向右转!”
还是有人顺拐,有人转反,有人原地转了一整圈回到原位,自己都愣住了。
“向后转!”
更是乱成一锅粥。
钟途不急不躁,一遍一遍喊,一遍一遍纠。
一整个上午,就磨这几个动作。
立正。稍息。向左转。向右转。向后转。
赵虎在旁边实在憋不住:“钟哥,这也太磨叽了,直接教开枪不行吗?”
钟途扭过头看他。
“上了战场,连站都站不齐、转都转不顺的队伍是什么?”
赵虎张了张嘴。
“是靶子。”钟途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带着沉。“前排的人往左跑,后排的人往右冲,自己人堵自己人的枪口——你在矿洞里见过塌方吧?一个人慌了往回跑,后头的人全堵死在巷道里。战场上一样的死法。”
赵虎不吭声了。
老老实实跟着练。
一上午下来,队伍只是勉强有了个样子。动作生硬,转向还会出错,离正规军差得远。
但站在远处看一眼就能发现——跟早晨那堆散兵,已经不是一回事了。
——
下午。
钟途让人把枪拿出来。
“今天先不学开枪。先学拆枪、擦枪、保养。”
“黑火药枪打几发就脏,不清理,轻则哑火,重则炸膛。你们先学会护枪,才配开枪。”
他端起一支步枪,一步一步拆解。
动作稳,谈不上多利索。
枪机、枪管、击锤、通条,一件件拆开,用布条一点点擦掉火药残渣。
装弹的时候,他右手食指停了不到半息——极短的一顿,旁边只有赵虎离得够近,看见了。但钟途下一个动作接得干净利落,谁也没在意。
没人知道他昨晚对着这把枪拆装了不下二十遍,十根手指头全是铅灰和铁锈,就为了今天在三千人面前不出错。
三千人跟着学。
笨手笨脚,有人装不回去,有人掉零件在地上摸了半天,有人把通条插反差点戳到自己。
但没人敢偷懒。
保养教完,练举枪。
静态持枪,瞄准定型。
“举枪,稳住。不准晃。”
“定住。坚持住。”
十分钟后,手臂开始酸得发抖,但也得撑着。
等举枪也练得差不多了,钟途让人搬来二十个装满沙土的麻袋,摆在五十步外。
“会开枪的,出列。”
呼啦站出来四百多人。
“每人五发子弹。打中的,晚上加一块肉。”
枪声噼里啪啦响起来。
大部分子弹都打飞了。几个自称“在矿上打过野兔”的好手,五枪也就中一两发。
赵虎手痒,拎枪上前。
“俺来!”
屏息,举枪,击发。
第一枪——偏了。
第二枪——中。
第三枪——又偏。
第四枪——擦着袋子边飞过去。
第五枪——中。
五枪中两发。
赵虎甩了甩被震麻的虎口:“娘的,枪比斧头难使。”
旁边一片嘿嘿的笑声。
连赵虎都只中两枪,其他人心里的压力反倒小了不少。
钟途走上去,从赵虎手里接过枪。
没说话。
装弹,举枪,瞄。
呼吸收了半拍,食指扣下去。
第一枪——中。麻袋晃了一下。
装弹。
第二枪——中。
第三枪——偏了,擦着袋口飞过。
没皱眉,没停顿,继续装弹。
第四枪——中。
第五枪——中。
五枪四中。
没有百发百中,没有弹无虚发。但每一枪都稳,枪枪之间的间隔均匀,举枪的手从头到尾没晃过。
荒滩上安静了。
三千人看着他把枪放下。
赵虎站在旁边,那张一贯天不怕地不怕的脸愣了好几息。他打架拼命从没怂过,但这一刻心里翻上来的那股劲儿,跟拼命没关系。
是服气。
角落里一个瘦矿工使劲咽了口口水,凑到身旁人耳边:“钟哥以前在矿上,从没见他摸过枪啊……”
旁边的人拿胳膊肘顶了他一下:“钟哥的本事,你见过几成?”
那人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吭声。
钟途把枪递还给赵虎。
“散了。明天继续。队列、保养、举枪,一样不能落。”
语气跟布置寻常差事一样平淡。
但没有一个人再问“练这些有什么用”。
——
傍晚,钟途骑马回城。
火车站里,七台蒸汽火车头吐着浓烟,几十节车厢排成长龙。上千劳工轮番上阵,扛的扛、搬的搬,连发数趟车。
苏文轩站在站台边上,满头大汗,本子翻得稀烂。
“连走四趟了。粮食弹药搬了快一小半,两三天内就能全部转运完。”
钟途点了点头,转马往码头去了。
林铁柱正带着十几个铁匠围着岸防炮底座忙活,蒸汽起重机的铁臂已经挂上吊索,第一门炮的螺栓全部卸完。
“巡逻艇呢?”
“一个白人船员答应教了,另一个还犟着,说怕教完被灭口。”
“告诉他——教会了咱们,放他坐货船回欧洲,盘缠给足。”
林铁柱点头,又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。
木柄铸铁弹体,壳子上的破片槽刻得整整齐齐,引信管口旁边多了一小片铜皮——上午他自己加的保险挡片。
钟途接过来掂了掂,把引信口凑近看了一眼。
分量趁手,挡片卡得紧实。
“明天装药试炸。城南废弃采石坑。”
“看好了。”
钟途把弹体还回去,骑马进城。
总督府门口,李书堂迎上来。
“犯人没闹事。明天公审的场地搭好了,城中心广场,能容三四千人,明早就能用。”
钟途翻身下马,进了书房。
马刀已经等着了。
“海面盯了一整天,别说蒸汽船,连个渔船影子都没有。”
“继续盯。明天公审完,你派两个水性好的弟兄上巡逻艇跟白人船员学开船,跟铁柱那边对接。”
“行。”
马刀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,到门口又折了回来。
“钟哥,还有件事。”
钟途搁下茶杯。
“傍晚,暗哨在城东铁路沿线发现了一队人。十七八个白人,骑马,带枪,从内陆方向来的。没跟咱们哨卡起冲突,在三里外停下来看了一阵,又掉头往东走了。”
钟途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。
“从内陆来……矿区漏网的?”
“不好说。”马刀压低声音,“也可能是周边小镇的白人民团。”
“要不要派人跟?”
书房里安静了几息。
“跟。”
钟途开口。
“派你手底下最机灵的两个人,远远吊着,别惊动。我要知道三件事——从哪儿来的,有多少人,往哪儿去。”
马刀转身出门,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钟途一个人坐在书房里。
茶凉透了,没再喝。
十七八个骑马带枪的白人,从内陆方向来,看了一阵,走了。
不是来打仗的。
是来摸底的。
看完之后,消息会带回去——带给内陆那些散落在牧场、矿镇、驿站里的白人定居者。那些人手里有枪,马厩里有马。
钟途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博斯城的夜色很安静,远处几盏灯火在晃。
他手里的三千新兵,今天才刚学会立正。
而城外,第一批眼睛已经盯上了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