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,欢迎光临图书迷!
错缺断章、加书:站内短信
后台有人,会尽快回复!
  • 主题模式:

  • 字体大小:

    -

    18

    +
  • 恢复默认

那道堤,高栓他们挖了一个半时辰。

老瓜白天估的是两三个人挖半个时辰,实际下手才发现堤心冻得像石头,镐头下去只崩一小块。

四十个人换了三班。

“不成就点火烧!”有人急了。

“火光让对岸看见,全完。”高栓把镐头夺过来,“接着刨。”

寅时末,堤心那一层冻壳终于崩开了。

一开就收不住。

水泡子里积了一冬的水,从那个口子里挤出来,先是一股,然后是一条,然后堤口自己塌了三尺。

水下去了。

四十个人站在堤上,看着底下那片黑漆漆的滩地。

水没有漫成一片湖。它渗下去了,只在月光底下摊开薄薄一层亮。

“……就这样?”有人傻眼了。

“少寨主说了,就这样。”高栓蹲下去,把手插进滩地里。

冻壳没了。手指头一插,进去半尺,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手黑泥。

他把那只手举起来给所有人看。

“成了。”

天亮前,第四队撤回坡后,四十个人浑身是泥,冻得直哆嗦,谁也不肯先去烤火。

“队头。”一个新兵搓着手,“那边真会来人?”

“少寨主说会来。”

“他咋知道。”

高栓抬起头,看着东边那片正在发白的天。

“他知不知道俺不清楚。”高栓说,“反正咱们的活干完了。”

“干完了干啥?”

“等。”

“等黑旗?”

“等黑旗。”

卯时三刻,上游传来了马蹄声。

一百五十骑,从三里外的浅滩渡过河,沿着东岸往下压。

这一百五十骑走得很快。领队的旅帅心里有底:昨天试过了,这伙贼就百十个人,全窝在坡上。从上游绕过来抄后路,坡上那点人转不过身。

跑到离坡后一里,前头的马开始不对劲了。

第一匹马陷下去的时候,骑手还以为踩了个坑。他勒马想拔,马腿一别,人从背上摔了出去。

第二匹。第三匹。

一百五十骑跑在最前头的三十几骑,一头扎进了那片看不出深浅的烂滩。

“停!都停!”旅帅在马上嘶吼,“地是软的!”

可后头的马跑得正快,前头一停,后头收不住。

撞在一起。

翟山站在坡后,从一棵柳树后面看着这一切。

老瓜蹲在旁边,喉咙里咕咚一声。

“少寨主……”

“再等。”

“再等他们爬出来了!”

“爬不出来。”翟山的眼睛盯着那片滩地,“你看他们的马。”

烂滩里的马越挣扎,蹄子陷得越深。有骑手跳下马,双脚落地,也陷到了小腿。

“少寨主,他们后头还有一百多没进来的。”

“那一百多在等他们的旅帅。”翟山说,“旅帅在最前头。”

他抬起手。

“黑旗。”

坡后,那面黑旗举了起来。

坡后的柳树林子里,四十个满身是泥的人,一齐站了起来。

高栓抽出刀。

“第四队。”他没喊,声音压得很低,“慢慢走。”

“别跑。”

“记着少寨主的话:不追马,只捅陷住的。”

四十个人踩着昨夜看好的那条硬地,一步一步往烂滩边上走。

滩里那些陷住的骑兵看见了。有人喊,有人挣,有人举起弓,可弓在马上,人在泥里,拉不开。

四十条长矛,从硬地上平举着捅了下去。不喊杀,不追人,捅完一个退回来,换下一个。

捅到第七个的时候,队里有个新兵停住了。

那是个十七八岁的,矛尖停在半空,手在抖。

泥里那个骑兵仰着脸看他,陷到了大腿,一只手还在往外扒。

“下不去手?”高栓在旁边。

“队头……”那新兵的声音发飘,“他动不了了。”

“动不了也是敌人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高栓一把把他拽到身后,自己上前一步,一矛捅了下去。

抽回矛的时候,他没有回头。

“记住这一下。”他说,“记住了,往后你就知道,为什么少寨主非要挖那道堤。”

“为啥?”

“因为不挖,今天陷在泥里的是咱们。”高栓的声音很平,“腊月二十三,陷在雪地里的就是咱们。”

“那天没有人给咱们留一条硬地。”

那新兵站在硬地上,喘了三口气,把矛端了起来。

那一百多个没进烂滩的骑兵在外圈打转,看得一清二楚,可他们冲不进来。

冲进来就是下一个陷住的。

正面,河对岸。

孟通站在中军的高处,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。

他看着自己派出去的一百五十骑,在离坡后一里的地方,一点一点地烂掉。

“校尉!”亲兵嘶喊,“救不救?!”

孟通没有立刻答。

他在算。

上游那片滩,昨天还是硬的。今天软了。软的原因只有一个:水。

水从哪儿来的。

他扭头,往上游望。

三里外,那道旧堤上,有一个豁口。

孟通闭了闭眼睛。

“昨夜。”他说。

“什么?”

“昨夜他们就在挖。”孟通睁开眼,“老子在这边看着他们放三轮箭、退三十步、演给老子看。”

“他们真正的活,在三里外。”

亲兵傻了。

“校尉,那……那咱们现在……”

“过河。”

“过河?!”

“不过河,那一百五十个全没了。”孟通翻身上马,“老子过河,从正面压他的坡。”

“他坡上的人得回身守,压在滩上那四十个就得撤。”

“可是校尉,坡是软的……”

“老子知道坡是软的!”孟通吼了一声,随即又压低了嗓门,“老子不是去打坡。”

“老子是去让他分心。”

一百五十骑,从渡口下河。

坡上,柱子第一个看见了。

“少寨主!他们过河了!”

翟山转过身。

河面上,一百五十骑正在涉水,比昨天快得多。冲在最前头的,是那面亮甲的将旗。

“少寨主,撤不撤第四队?”

“不撤。”

“他们冲上坡了!”

“让他们上。”翟山说,“上坡的马跑不快。”

他抓起白旗,举了三下。

坡上一百二十个人,按昨天演过的位置,全部收拢到坡顶。长矛平举,前排半跪。

孟通的一百五十骑冲上坡的时候,速度已经慢了下来。

马蹄踩在软土上,一步一滑。

翟山站在坡顶的最前头。

他看见那面亮甲的将旗越来越近,看见马上那个人的脸。

四十来岁,方脸,一道旧疤从眉骨划到耳根。

昨天在河边跟他拱过手的那个人。

“放。”

四十张弓一齐响。

前排的马栽倒了七八匹。后头的马绕过去,还在往上冲。

“再放。”

第二轮。

孟通的马中了一箭,前腿一软,跪了下去。

那人从马背上滚下来,滚了两圈,爬起来,拔刀,继续往上走。

他身后跟上来三十几个下了马的骑兵。

坡顶上,柱子倒吸一口凉气。

“他娘的……这是真汉子。”

翟山盯着那个一步一步往上走的人。

他心里在算一件事。

坡后那四十个人还在滩上。孟通只要在这坡上多缠一炷香,滩上那一百多个没陷住的骑兵,就能重新组织起来救人。

他缠的不是坡。

他缠的是时间。

“二毛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带你那一队,从右边绕下去。”

“绕下去干什么?”

“不打坡上这些。”翟山说,“绕到坡底,堵住渡口。”

二毛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。

“断他的回头路。”

“对。”

二毛的四十个人从坡侧滑了下去。

孟通爬到半坡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

他看见了。

渡口被堵住了。

这位鹰扬府校尉在半坡上站住了,站了三息。

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。

他转过身,冲着还在往上爬的手下,挥了挥刀。

“回去!”

“校尉?!”

“回去!过河!”孟通吼得声嘶力竭,“老子给你们挡着!”

三十几个人愣在半坡上。

“滚!”孟通一脚踹在最近那个人的屁股上,“回去告诉通守大人,这渡口是软的!”

“告诉他滩地会变!”

三十几个人往坡下退。

孟通一个人站在半坡上,横着刀,冲坡顶。

翟山站在坡顶,看着这个人。

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的脸。

腊月二十三,雪地里,四十个人从一百六十个人的队伍里走出来。

那个方脸的降卒,把甲上的雪拍了拍。

“少寨主,上塬啊。”

“少寨主?”柱子在旁边,“放不放箭?”

翟山没有说话。

孟通往上走了三步,站住了,喘着气。

隔着二十步,两个人对上了眼。

“少年郎。”孟通开口了,声音又哑又稳,“昨日老夫向你拱手,你还了礼。”

“记得。”

“老夫今日还想问一句。”

“将军请问。”

“上游那道堤。”孟通说,“昨日午后你就在坡上站了一个时辰。”

“你那时候就看见了?”

“看见了。”

孟通仰起头,忽然笑了。

“通守大人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他说你挨了一次打,就不会在同一处再挨第二次。”

“老夫昨日在河边看你放那三轮箭,看你退三十步。”

“老夫当时想,通守大人讲了七件事,这小子七件全占了。”

“老夫笑话你。”

他把刀横过来,架在身前。

“笑话完了老夫才明白。”

“你那三轮箭,是放给老夫看的。”

坡顶上,一百二十条长矛,一根都没有动。

“将军。”翟山往前走了一步,“放下刀。”

“放下刀怎么样?”

“放下刀,我保你和你的人活着回去。”

“老夫的兵,已经过河了。”孟通说,“老夫这条命,换他们三十几个,不亏。”

“那也不必打。”翟山说,“将军放下刀,我照样让您回去。”

孟通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“少年郎。”他说,“老夫要是放下刀。”

“通守大人问起石梁渡怎么丢的,老夫怎么答?”

翟山愣住了。

孟通往前跨了一步。

“老夫答不上来。”他说,“所以老夫不能放。”

他举起刀,冲了上来。

那一刀,翟山接住了。

肘沉,腰拧。刀从下往上削。

这是他爹在校场上,用十四棍教给他的。

孟通的刀被荡开了。这个四十多岁的校尉,中了一箭,爬了半坡,力气已经不剩多少。

他的第二刀慢了半息。

翟山没有再用刀。他一脚踹在孟通的膝盖窝上。

那条腿跪了下去。

坡顶上的长矛,齐齐压了下来。

“住手。”翟山说。

矛尖停在孟通脖子上三寸的地方。

孟通跪在地上,喘着气,抬起头。

“为什么不杀。”

“方才说过。”翟山说,“放下刀,我保您回去。”

“老夫没放。”

“那我替您放。”

翟山伸手,把孟通手里那把刀,拿了过来。

“将军,您的刀是我夺的,不是您扔的。”他说,“这样回去,答得上来。”

孟通跪在坡上,盯着这个十九岁的少年,看了很久很久。

然后他笑了。笑得很难看。

“少年郎。”

“将军。”

“老夫记住你了。”

巳时末,鸣金。

收兵的号还没吹完,柱子已经在坡上嚷开了。

“马!先看马!那些陷在泥里的马还活着没有!”

“活着的都拽出来!”马三宝的嗓门比他还大,“慢点拽!拽断腿了老子跟你们急!”

“泥里那几个人呢?”老瓜问。

“拽出来绑上。”翟山说,“伤了的先治,跟咱们自己人一样治。”

“少寨主,那可是官军。”

“治。”

“凭啥?”

“凭他们今天早上还不知道自己要陷进泥里。”翟山说,“也凭咱们腊月二十三,也没人给咱们留一条硬地。”

老瓜张了张嘴,扭头去传令了。

巳时末,收兵。

清点用了一个时辰。

崔敬没跟来,清点的是柱子和二毛,两个人一边数一边争。

数完了,报到翟山跟前。

“斩敌校尉一人,敌旅帅一人。”柱子报数报得磕磕巴巴,可每一个数都是数过三遍的,“杀伤一百一十七。”

“俘四十七。”

“缴马……”他咽了口气,“六十三匹。”

坡上,二百个人一齐倒抽了一口气。

六十三匹马。

瓦岗全寨的马加起来,也就一千出头。翟山营从立营到今天,一共有过十一匹。

“咱们呢。”翟山问。

“咱们阵亡九个。”柱子的声音低下去,“伤二十六。”

“九个的名字。”

柱子把那张纸递过来。

翟山接过去,从头念到尾,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。

念完了,他把纸叠好,收进怀里。

“点名。”他说。

二百个人在坡上列队。

按老规矩,第一队开始。

“第一队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第二队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第三队。”

“在。”

翟山的目光,落在坡侧那四十个满身是泥的人身上。

高栓站在最前头。

这个人从昨夜挖堤到今天收兵,十二个时辰没合眼,泥从头糊到脚,可他站得笔直。

“第四队。”

翟山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。

坡上,四十条嗓子一齐炸了开来。

“在!”

不是四十个人各喊各的。

是四十个声音撞在一起,撞成一个。

那一声在河谷里滚出去,撞到对岸的坡上,又滚了回来。

翟山站在那儿,一动没动。

腊月二十三,校场上,崔敬念第四队四十个名字,每个名字后头是三息的空。

三息,三息,三息。

四十个三息。

今天是一声。

“报数。”他说。

“一!”

“二!”

“三!”

一直报到四十。

一个不落。

高栓从队列里出来,走到翟山面前,站住了。

这条汉子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没说出来。

他就那么站着,眼泪从满是泥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。

“队头。”翟山说。

“……在。”

“报。”

高栓抹了一把脸。

“第四队。”他扯开嗓子,喊得整条河谷都听得见。

“四十人。”

“全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