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山的一间半屋,白日看着比夜里宽。
外间靠墙放一张单人床架,平时铺草席,陆沉川探亲时使用;不探亲时不堆订单,也不让邻居借作午休。里间是沈知夏与小满的床,布帘能拉严,帘内木箱和衣物未经允许不得翻动。
陆沉川不在场,边界仍照六个月约定执行。沈知夏把房间图寄往驻地,请他在五日内书面确认,不因“男人没回来”便默认所有空间都由她随意安排,等人回来再争。
当天回电只有几行:外间给他,里间归母女;行李暂不送,等探亲日期定了再说。
他没有把军装、箱子和整月津贴先塞来制造共同生活的事实。
钱也重新分成三只布袋。小满每月十二元抚养款进入孩子生活袋;沈知夏生产收入与订单成本进入工作袋;灶火、灯油、水桶、必要家具属于共同生活支出,先由她垫付并留票,陆沉川按调解约定承担相应份额。她自己的饭、私人衣物和娘家往来不从抚养款出。
她把前三个月预算寄给陆沉川确认。小满托儿、口粮、鞋衣和常备药预计每月七元上下,余款留作复查与突发支出;共同煤柴、灯油和灶具维护暂按两人收入比例分,不能因为陆沉川不常住就完全不付,也不能让他出全部后取得屋内决定权。若实际费用与预算不同,月底凭票调整,不把十二元抚养款当作必须花完的定额。
房子不收租,日子却没有哪一项是白来的。木床缺一块板,买旧板四角;煤柴箱锁两角;煤球、灯油、水桶和布帘合计一元多;托儿点月费尚未正式缴。若把这些全说成“部队免费给房”,往后钱从哪里少掉都找不到。
顾兰香介绍可以从库房领一张旧桌,但桌腿断过,修理材料由住户出。沈知夏先检查公物领用单,确认退房时按现状交还,才签字。陆沉川若以后修桌,只算投入共同生活的劳动,不获得翻工作账的权利。
旧桌修好后分成两侧:靠窗一侧用于吃饭,靠墙一侧用于记账与裁小纸样。饭前必须收起针剪,工作布不得压在饭碗下。小满只能在画出的安全框外翻自己的纸,不能因为这是家里便跨过生产边界。
蒋嫂看见里外各铺一张床,午后便问:“陆副营长回来睡外头?”
沈知夏还把外间床的使用写入住房清单:探亲前由陆沉川自己铺被,探亲结束后个人物品装箱;小满白日可以在外间玩,却不因父亲回来便被赶离共同桌子。若陆沉川临时带同事回家,需提前通知,里间帘子和工作账均不开放参观。
“按调解期间安排。”
“两口子还这么讲究,传到营里不好听。”
“床怎么铺是我们的生活边界,不影响他执行任务,也不需要邻居替我们改。”
蒋嫂并无恶意,只是家属院房子薄、灶间共用,谁家添一口锅都很快成为谈资。沈知夏不向她解释截信、送养和离婚细节,也没有假称丈夫腰疼才分床。
小满却听见“陆副营长回来”,立刻问外间床是不是要把自己换出去。
“里间床仍有你的位置。父亲回来睡外间,不和你换。”
“他会不会半夜进来?”
“紧急情况以外,先敲帘边木板,娘同意才进。”
她在帘外钉一小块薄木,敲两下便能听见。里屋没上锁。真遇上火灾或孩子发病,不能把自己堵死;她要的是陆沉川先敲门。
家具不足也没有一次买齐。锅和水桶必须先有,桌子修好后用于吃饭与记账;衣柜暂以两只布袋代替。小满想要一把带靠背的小椅,沈知夏没有从抚养款里立即买新,只请木工估价,再让孩子决定是否把每月个人零用的一角存起来。
木工报价一元二角,新椅要等半个月;旧椅修理只需三角,却有一根横档开裂。沈知夏让小满试坐,确认修后不会夹手,决定先修旧椅。孩子的一角只作为自愿存钱,不承担家庭本该提供的安全座椅费用;她可以为将来喜欢的彩漆存,而不是为基本家具向父母买单。
“我有钱吗?”
“抚养款是养你的钱,不等于十二元都能随便花。饭、托儿、看病和衣鞋先用。娘每月另给你一角,由你存或买小东西。”
小满把月亮盒改成存钱盒,又担心木扣和钱混在一起。沈知夏用纸隔出两格,让她自己画“钱”和“东西”的标志。
午后托儿半日,小满仍坐门边,却愿意跟着其他孩子洗手。沈知夏在缝纫组完成张嫂女衫和孙师傅长裤,两件纸签随衣交还。张嫂试穿合格,孙师傅不在,只能记“待本人验收”,不能由最后交衣的顾兰香代为确认。
回家后,她在共同支出本写下当天三笔费用。蒋嫂借走半瓢煤,说月底一并算,沈知夏请她当场在灶间簿画圈。蒋嫂笑她连半瓢都记,第二天却送回一瓢干煤:“多的算你刚来帮衬。”
沈知夏把半瓢记归还,另半瓢记邻里赠予。不是拒绝情分,而是不让情分以后忽然变成“我当初养过你们”。
傍晚,驻地家属联络员来取房间图确认件。她站在门口看见两张床,神情微妙,却没多问,只说有人已在营里传陆沉川把妻子接来后仍睡外间,夫妻关系恐怕有问题。
沈知夏请她只携带房间图和双方确认,不带走木箱账目,也不抄小满托儿记录。单位需要核查住房使用,可以看居住人和床位;夫妻旧信、送养和汇款细节不属于每个同僚都能翻看的材料。联络员在收件单上列明两页,现场封袋。
沈知夏将签好的边界附件交给她:“关系确实在调解,不需要替我们编成闹脾气,也不用公开细节。”
联络员走后不到一个时辰,顾兰香便来敲门。
“分床的事已经传遍西排。”她说,“明天营里可能找沉川谈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