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素云带着血压计进屋时,周桂芬正捂着胸口喘。
她先让人群散开,只留陆沉川和一名管理处女干事。沈知夏没有站到床边追问,也没有拿老人刚才的话反击。胸闷可能来自情绪,也可能有真正风险,必须先按症状处理。
第一次测压偏高,脉搏快。唐素云让周桂芬平躺,解开领口,询问疼痛位置、持续时间和是否向肩背放射。周桂芬说不清,只反复念女儿要被害了。
十分钟后复测,数值下降。她能完整说话,没有冷汗,也没有持续锐痛。唐素云仍建议去卫生所做进一步检查,不能在家属院靠猜。
陆沉川去叫车。
周桂芬却抓着床沿,说只要沈知夏答应不追究,她马上就好。
屋里没人接这个条件。
唐素云把原话写入就诊记录,同时说明,她自己说没事,不等于家里人就能替医生下结论。陆沉川继续安排车,沈知夏则去接小满,避免孩子在隔壁反复猜测奶奶是不是会死。
小满见到母亲,第一句便问:“是我进门,她才说死吗?”
“不是。”沈知夏蹲下来,“奶奶身体不舒服,也很生气。大人的病和决定都不是你造成的。”
“你们会不会为了她把我送回去?”
“不会。她看病归看病,信归信,你住哪里按已经写好的安排。”
孩子把三枚硬币里那枚“安心钱”攥在手心,跟母亲去托儿点旁的小操场等消息。沈知夏没有带她回到争执现场,也没有承诺奶奶绝对没病,只说医生正在检查。
卫生所给出的结论与前几日相近:高血压伴情绪激动,暂未发现急性心脏问题,需要按时服药、减少刺激,若胸痛持续再转县医院。医生把该做与不该推断的界线写在病历上。
周桂芬从诊室出来,第一句话仍是要陆沉川保住妹妹。
“医生说您要休息。”陆沉川扶她坐下,“秀玲的工作由厂里核,我不能替厂里答应。”
“她是你亲妹妹!”
“正因为是亲妹妹,我更不能用知夏的假说明替她过关。”
他说得不响,也没有把母亲扔在卫生所。取药、车费和午饭都照常支付,回村后的测压安排再次与卫生室确认。赡养没有停,证据也没有停。
下午,陆秀玲赶到红山。
她不是来接母亲,而是来求周桂芬一起去县厂改口。她认为只要母亲说旧推荐由陆父全权决定,自己只是跑腿,责任便能落到死者身上。
周桂芬当即答应,随后又转向陆沉川:“你爹已经没了,总不能再处分他。活人还要过日子。”
沈知夏把会议室登记摘要放在桌上。最晚的截留信在陆父去世后才投递,十四封不可能全部由死者藏进同一个夹层;推荐说明的代签和递交日期也在纸上。死人不能回答,不代表所有活人都能把决定推给他。
“我不要求你们现在认全。”她说,“把各自做过什么写下来,厂里和妇联自己核。”
陆秀玲不肯写。她说一旦落笔便毁了一辈子。
“当年那张‘自愿放弃’,也差点替我写完一辈子。”
这句话落下后,屋里安静了很久。
沈知夏没有再逼。拒绝陈述也会被记录,证据不足之处继续查,不靠围堵逼出一份可能翻供的口供。她收起纸,回活动室核罩衣结算。
供销社的人正在等她。
十件试销原本售出六件,退回四件。今早柜台把余下四件重新配了亮色布扣,竟在半日内全部卖完。售货员说侧开衩和可放长袖口很受欢迎,家长愿意为耐穿多付几分钱。
更重要的是,供销社想把下一批扩大到八十件,十五天内交齐。
顾兰香听见数量,脸上先亮起来。八十件意味着组里每个人都能多挣一笔,街道铺也难再用几件低价货挤掉她们。冯巧云已经拿起铅笔算一人要做多少。
沈知夏没有立刻点头。
她先问布由谁供、不同批次是否预缩、制版和检验怎么算、未售能否退、结款要压多久。八十件不是十件乘八那么简单。三台机子、五个能稳定上手的人、托儿轮值和停电风险,任何一项都可能把看似的大单变成垫钱赶工。
供销社只愿先给布,工钱交货后一周结。十五天是春季儿童服装上柜的最后时限,不能延。
“明早给答复。”沈知夏说,“今晚先算,不先剪。”
有人急道:“这么好的单子,还算什么?”
“算完才知道是好单子,还是让五个人替八十件货扛风险。”
她把十件试销的最后一笔半费收入与新增四件正价差额分别入账。原来的加工费不因为后来卖得好就往上补。供销社若愿意奖励,就另写一笔。
夜里,五名组员围着三张纸核算。
布料由供销社提供,但预缩要用水、柴和晾晒场;每件有裁剪、缝合、锁边、钉扣、整烫和检验;三台机子若同时运转,托儿接送和做饭就会挤到夜里。若仍按每人认领整件,手快的人可能拿走普通尺码,复杂返工无人愿接。
顾兰香主张先答应,再想办法。
冯巧云却第一次站在沈知夏这边:“十五天八十件,少一台机就全堵住。先把谁做哪道工序算明白。”
陆沉川送母亲回村前,把小满次日接送和紧急联系人写在日历上。他没有参与订单决定,只问是否需要他把母亲回程提前半日,好按约定接孩子。
沈知夏看了时辰,答应由他接一次。合作仍是合作,不因十四封信变成夫妻重归于好。
第二天清晨,周桂芬上了回柳树湾的车。药、病历和轮值表都在布包里,陆秀玲按表陪同第一程。临走前,她仍不肯承认枕套里的信。
沈知夏没有追到车下要答案。
十四封信证明了有人截信,却不能回答另一个问题:三年里,陆沉川为什么一次都没亲自确认?她失去的时间不会因他如今肯面对便自动归还。
车开远后,她回到活动室。
桌上摊着八十件罩衣的工序表。供销社催问的电话将在上午九点打来。
沈知夏在总数旁写下两行:
六十件保底。
二十件,看进度再追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