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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月二十一日下午,托儿点来人说小满有点咳。

没发烧。

也没精神差。

只是午后吃点心呛了一口,此后总说嗓子痒,又不肯睡觉。

沈知夏听见“咳”,第一反应还是放下手里的活。

今天原本由陆沉川四点接。

上午他已经送过消息,临时要开会,改成陈桂芝。

接送没有空。

孩子也没有高热。

铺里却正好有个抱着两岁孩子的女人,急等一条裂开的棉裤。

“我四点过去。”沈知夏最后说,“若发热,立刻来店里叫我。”

传话的人走后,她心里仍悬着。

冯巧云看一眼:“坐得住?”

“坐不住。”

“那还不去?”

“裤子十分钟。”

女人还要赶班车。

棉裤只是开线,布没裂。

冯巧云踩机,沈知夏找同色线,十分钟补好。

女人付两角,抱着孩子往车站跑。

人一走,沈知夏立刻围上围巾。

“你看,你还是去了。”

“我只是没把她这十分钟也一起扔下。”

到了托儿点,小满果然好得很。

没睡,不是难受。

是隔壁班排练唱歌,她竖着耳朵听了一下午。

沈知夏又气又想笑。

“唐老师说你会来。”

“娘本来四点才来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现在来?”

“担心。”

小满显然很满意这个答案。

她没有借机要求“以后每次都立刻来”。

只是把手递过来。

母女先去陈桂芝家。

三点多,红薯已经烤熟。

小满蹲在炉边,专门挑最小一只,说要留给父亲。

“他四点半才来。”

“凉了也能吃。”

“你不是喜欢热的?”

“爹不一样。”

“哪里不一样?”

孩子答不上来,只继续翻红薯。

四点半,陆沉川开完会赶到。

没有迟。

小满把那只已经凉一半的红薯递过去。

“给你。”

“怎么不给我放火边?”

“你来晚了。”

“我不是四点半?”

“红薯三点就熟了。”

这逻辑谁也反驳不了。

陆沉川坐在小板凳上,真把凉红薯吃完。

沈知夏站在旁边,忽然觉得这一刻比什么“我们重新开始”的话都像日子。

没有人为谁牺牲整天。

也没人靠一碗热饭证明自己在意。

红薯凉了,晚来的人自己吃凉的。

吃完还能一起走。

回东巷路上,小满问省城有没有红薯。

“应该有。”

“你去了能买吗?”

“能。”

“贵不贵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陆沉川笑:“还没去。”

小满又问:

“你七号走以后,我想你怎么办?”

这句话出来得很突然。

陆沉川脚步慢了。

“可以写信。”

“我不会写很多字。”

“画也行。”

“你看得懂?”

“不一定。”

小满不高兴:“那画有什么用。”

沈知夏在后面听着,没替两个人翻译。

陆沉川想了想。

“看不懂,我回信问。”

孩子这才接受。

走到院门,陆沉川把书包交还给她。

“明天我值勤。后天上午可能有空。”

小满眼睛一亮:“去看小椅子?”

上次雨天没买成的靠背椅。

“明早确认以后再画圈。”

“为什么不能现在画?”

“因为还没确定。”

小满叹气。

却没有再逼。

第二天一早,陆沉川真来。

日历上多一个红圈。

父女出门前,小满忽然回头:

“娘去不去?”

“开店。”

“给你带什么?”

沈知夏本来想说不用。

话到嘴边改了。

“若经过供销点,帮我看细白棉线。只问价,不买。”

“为什么不买?”

“店里现在还有。先知道价格。”

小满把这件事记得比椅子还认真。

当晚回来,她背得一字不差。

“小团七分,大团十二分。”

“谁问的?”

“我。”

陆沉川在旁边补:“她不让我开口。”

小满很骄傲。

“娘买哪个?”

“现在不买。”

孩子脸立刻垮下。

“那我不是白问?”

“以后真要买,娘就不用再跑一次问价。”

她想了一会儿,勉强接受。

又往门后“要问的事”纸袋里塞一张小纸。

上面让沈知夏帮写:

“蓝色靠背椅贵多少。”

一只纸袋,原本只是铺里记线、扣和布价。

慢慢混进三个人的事。

没人特意说这是“共同生活”。

周日看靠背椅时,父女最后没买蓝色。

木色八角。

蓝漆九角。

小满自己的零钱不够全买,父母本来就该提供安全座椅,所以八角由沈知夏出。

但“要不要蓝色”多出的那一角,沈知夏让她自己决定。

陆沉川带她站在两把椅子中间。

“想要哪个?”

“蓝的。”

“那多的一角你出。”

小满摸摸钱盒。

舍不得。

选木色。

走出门又后悔。

“蓝的好看。”

“可以回去换。”

“要一角。”

“你有。”

“我不想花。”

父女在街口站了半天。

陆沉川没有偷偷替她补。

最后木色椅子还是被抱回东厢。

小满一路都不太高兴。

到家后,她拿蓝铅笔在椅背画了一朵很小的花。

“这样也有蓝。”

沈知夏看着那朵歪花,忽然很喜欢。

不是买不起。

是孩子第一次在“我喜欢”和“我舍不得”之间,自己做了一次不完美的选择。

那张椅子后来被拖到铺里。

小满郑重其事让沈知夏坐。

太矮。

她膝盖几乎顶到裁板底。

一屋人笑。

小满却认真道:

“等我长高,娘再坐。”

“等你长到娘这么高,椅子可能已经坏了。”

“坏了就修。”

这句话说得理所当然。

沈知夏摸摸椅背那朵蓝花。

能修。

但不能保证永远不坏。

孩子最近学会的,似乎恰好也是她自己正在学的。

它只是挂在那里。

父女从供销点回来时,还真带回一张写着细白棉线价格的小纸。小满拿着它一路没丢,进门先交给沈知夏,再去抱自己的木椅。她那天第一次知道,替别人问一件东西,也可以算帮忙,却不必因此替别人买、替别人决定。小事落在孩子身上,常常比大人说多少遍“边界”更容易长成习惯。

父女出门后,门后纸袋里很快又多一张:“靠背椅有没有蓝色。”沈知夏看到没拿掉。铺子的采购问题和小满的椅子问题混在同一个袋里,竟也没显得乱。日子本来就不是按公事、私事各走一条街。

谁想起什么,就塞一张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