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秋兰进铺,没有先找沈知夏。
她站在何小琴的机边,看姑娘走完一段,伸手将刚落下的袖子拿起,翻到里面。姑娘不认识她,看她拿得熟,没立即拦,等看见她捏着封口又摸了一遍,才小声问要找谁。
“找教你这个的人。”
沈知夏从后面出来,见老师傅坐到大机旁,先叫了一声师傅。叶秋兰嗯过,把那只袖子摊在腿上,说还没完,不用现在问她好不好。
何小琴抬眼看看两人,第一次在自己师傅前面看见另一个师傅,拘谨得连凳子都没敢立即挪回。
叶秋兰让她继续,自己拿那块旧坏样比。袖口有硬点的那一片还留着,连沈知夏自己试坏的也没丢,老师傅看见名字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你还肯留这个。”
“没留,后来就只记得自己做顺的。”
叶秋兰点头,没说已经教得很好。她今日来,是有人托她看一批内穿的棉背心,样子普通,工序熟,若有铺子肯接,料由对方供,不必自己先去买整匹。
沈知夏听完,手停在裁板上。
这些日子为了几件袄的布钱反复算,来料加工这几个字确实叫她松一口气。冯巧云也凑近,先问有多少。
“先一小批,过了样再说。”叶秋兰道,“别眼睛刚亮,数量就先到你心里了。”
她把图拿出来,领浅,侧口平,前襟没有花样,孩子里面穿,大人也有另一张。裁得准、缝得稳,没那么多要同顾客逐个解释的颜色和口袋。
何小琴看了一会儿,忍不住说自己以前做过一件像的。叶秋兰让她先看里层,外面像,棉的分量、几道固定线不同,工也不能照记忆里的那一件报。
沈知夏问料由谁验,来时缺了怎么办,做完坏的是哪一道由谁认。
叶秋兰听到第三问,终于抬头:“我带来给你看,不是让你闭眼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这几回问得不少。”
语气里有一点笑,也有一点不太舒坦。老师傅替学生带过机会,过去被人认作只要她肯说好便很稳。如今沈知夏要逐项看,不是冲她,却也不能假装从未碰到她那份信用。
沈知夏将图平平摆好:“就是师傅带来的,才不想接了又做得叫你难说。”
叶秋兰没答,自己把一张料单放到旁边。供料的人是县里一家经营日用品的门市,先试一批。她认识管事的,手艺这头敢介绍,什么时候付工钱、料怎样送,她没替对方许。
“你们见面说。我跟着,不替他拍板。”
冯巧云看图,觉得这回比薄袄简单。省去自买布,手头不必先紧,既然县百货八件还等着预款,是不是可以先把这份样领回来。
沈知夏却看向何小琴正在做的潘家袖子。
四件有交期,料刚到,她们不能因为新单看着更省钱,就将已答应的放到后面。若新样只问几日便催整批,未必比先垫料轻松。
叶秋兰问她打算怎样排。
她把现有的活拿过来,不是将前面每一次账全部讲给老师傅听。潘家四件先做,百货八件预款到了才入排,铺里已经约过的普通衣裳也留出时间。
新背心可以先见面,看一份样料,不马上签整批。
老师傅听完,没说她胆小,只让姑娘停一会儿,自己坐到原先那把椅子上。大机针距调得同她过去习惯的不一样,脚一踩,先走了一条试线。
“你现在不用我那种法了。”
沈知夏过去看,告诉她薄棉这处怎样改。叶秋兰亲手试,做出来还有一小段不服帖,她挑开,又重新走。何小琴站在旁边,大气不敢出,直到老师傅也承认这台机得重新熟,姑娘才缓了些。
叶秋兰将袖子交回,没有帮她缝完那一对。
“活还是你的。别我来了,你就只在旁边等着。”
何小琴点头坐下,老师傅站在另一边看她做,既没将她的手从机前拨开,也没一句顺就夸成出师。
快晌午,冯巧云去后面热了几个馒头,配一小碗咸菜,请叶秋兰留下吃。老师傅原本说不耽误,闻见热气,又改口说吃一个也行,确实早上走得急。
何小琴忙去洗碗,洗过又擦,擦完摆得极齐。叶秋兰看她折腾半天,问碗是不是也要按袖口那样验过才准上桌。姑娘耳根红了,沈知夏忍不住笑,立刻被老师傅看一眼。
“你刚来我那里,也这样。”
沈知夏这回没法帮姑娘躲,自己搬凳子坐下。叶秋兰吃馒头慢,咸菜只夹一点,又问陆沉川回来有没有还总站在门口等。听见已经同住,她嗯了一声,没有借机说女人总归该回到哪儿去。
她只问沈知夏近来睡得怎样。沈知夏说有几晚睡得晚,但不像原先那样一听脚步便醒。叶秋兰将手里半只馒头放下,望她一眼,再拿起来。
“那就好。做工要用眼,人不能总像一根拉不松的线。”
她没有把这句话写到新单里,也没让姑娘学着记。三个人吃完,将桌上的布都盖好,才又去看下午的活。
沈知夏倒第一次觉得这间铺里有了三层人。
老师傅、自己、正在学会承担一段活的姑娘。不是谁站高一层,下面便只能永远照她的法做。
说到来料背心的工钱,叶秋兰另拿出一张纸,是她按自己的工速估的。缝、裁、理料,分别记,介绍与过样的工也有她自己一份。
“我得帮看样,不是替你拿个人情便算了。”
沈知夏应,冯巧云也点头。她们不会因为是师傅就假装这份没成本,也不把对方需要挣钱当成师徒情薄了。
但照这张纸算,若姑娘头几件慢,剩下能够给铺里的那份便要重新看。
叶秋兰并没改口说先不算她的。她让沈知夏拿来,慢的怎么算,先想清,别做好以后拿一句你还在学就抹掉一截姑娘的工。
这一日没有当场接新单,叶秋兰离开时,图留在铺里,料单也留一份。
何小琴送到门边,悄悄问师傅的师傅以后还来不来。
叶秋兰回头:“你真要接这活,我当然来。我来,不代表你们没做好的地方都能藏到我身后。”
姑娘笑一下,点了头。
沈知夏站在门内,忽然发现自己眼前多的不是一份能省去所有麻烦的买卖。
而是另一种需要从头看清的做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