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德泉把料袋打开,先看的是叶秋兰。
“叶师傅说这几个人能做,我才留到现在。别人也问过,没这个空。”
棉背心的图放在柜上,料全由门市出,做完给工钱,看着确实比自己买料再找买家的单省事。沈知夏没先摸钱,取出一截里布,对着亮处展开。
布新,棉也干净,几样颜色却分在不同袋里。不是不好,只是深浅、厚薄各有一点差,不能全按同一个排法往下剪。
“每件外面哪种、里面哪种,定过了吗?”
郑德泉让她随手配,说都是内穿,没人挑。叶秋兰在旁边也说,样式素,别按外面的童袄那样处处找。
沈知夏没有争,先问不同的料若缩得不一样,自己要不要试。男人说能试就试,但试的那截不能白少,他给的是够数的料。
“够数按谁的样量的?”
“按叶师傅这张。”
叶秋兰把样纸拉近,指出几个号,衣长与前襟都有放量。她做过同样的背心,不是只在桌上画几笔就让学生来猜。沈知夏看明白,点头,又问整袋里是否都按同一幅宽算。
郑德泉皱眉:“都做过衣裳,你一会儿一问,怎么像什么都没做过?”
何小琴站在旁边,手里的夹子攥紧。她本来是来听工序,眼看师傅被人这样问,想替她说上回做过二十四件,沈知夏却先接了话。
“做过,才知道尺数足,不一定每件就都排得进。这几种幅宽差些,若照同一张单领,裁完少了,得先知道怎么算。”
男人有些不耐,把一张准备好的工钱纸推来。
每件一个数,裁、缝、翻、熨都在里面。叶秋兰过样另计,其余料交出去,缺了由做的人补,损了也是做的人补。
不是全由郑德泉故意压人。那袋料拿出去,他也怕被少裁、拿走别做,回头只收来几件,还要赔着笑问剩料在哪儿。
沈知夏承认这一点,提出领料逐样点,未做以前先试幅宽与缩水。已经有疵的单列,真正裁错由铺里认,正常排样剩的边照单退,不让他担心东西被藏。
郑德泉看向叶秋兰:“以前有人做,没这么多纸。”
老师傅低头摸那张工价,没有马上替学生答。她知道这人算不上坏,也知道自己按熟手的速度估,若姑娘慢、料又混,铺里的余钱未必撑得住。
“先做一份样。”她道,“样料由你给,做了付样工。不论后面接不接,这份做过就算过。”
男人说可以,却要求样做好,全部四十件得接,不然他白等。
冯巧云抬头。
四十件,和方才先一小批不同。图纸只有几种号,样不复杂,真数出来,裁板和机台却都要占好多日。潘家四件正在做,百货那八件还没下料,不能全让新单插在前面。
沈知夏把现有交期说清,让对方选能接受的日子。郑德泉摇头,说自己要在天气真冷前挂,其他人问过,价也差不多,没有理由只等她这间铺。
他这句不全是吓人,门市后头还有另一位师傅来问样。对方坐在门边,听见四十件便问几日拿料,没在意桌上还没说完的配比。
那位师傅也不是听见工钱便全应。他接过布,问样是否已洗,郑德泉仍说可试,他便说明自己有两台空机,人也等着,今天先领一份样,不让未点过的整袋同时出门。
他对工价的问法同沈知夏不同,却没有真做到什么都不问。叶秋兰看过他的手,认得是从前帮门市做过活的人,对这几种料比她们熟些。
郑德泉同他说话,口气也熟,不像方才那样一问就皱眉。沈知夏看着,心里确实有一点酸,自己今日这一趟,仿佛已经被另一份更顺的合作比下去。
可对方有的空机、熟料和以前交过的样,都不是她一句也能做就会变出来的。她没有因此将那人想成只会便宜卖工的糊涂人,也没有拿他的问题来证明郑德泉只是在欺负女工。
把别人看清,比单单坚持自己的说法更难一点。她收起尺,手在夹子边停了停,终于没再临时改口,说先让我回去空出几夜。
梁姐不在,这回没有熟悉的人帮她将话转软。
沈知夏看着叶秋兰,原本很想说先应,回去再想办法。对方替她带来机会,自己却像来给所有人多添几层麻烦。
何小琴站在边上,没有再把晚上都留下来的话说出来。她看见那袋棉和四十件纸,已经知道用自己那几夜填不上全部。
“今天不能答整批。”沈知夏道。
郑德泉收回工钱纸,声音冷了些:“那样也不用做。等你们有空,我这边未必还留。”
叶秋兰没拦他把纸拿回,自己把图收好,让学生起身。她没有当面说沈知夏不肯吃苦,也没替她宣布对方的料有多不可靠。
这份生意就这样没谈成。
出了门市,冯巧云先说本来来得挺高兴。何小琴望着师傅,想问是不是自己太慢,沈知夏说不是她一个人的速度,是三个人现有的手和日子都不够。
姑娘听完,仍没全松口气。她能做的少,确实在其中,不能因为师傅说不是一个人,就忘记自己还要练。
叶秋兰一直没说话,走到巷口才停下。
“你要等每一种料都合心、每句话都说齐,哪会有那么多生意?”
沈知夏停住。
这句比郑德泉刚才的不耐更重。她原本准备的那些话忽然都显得像在替自己找最稳妥的理由,连不接都可以说成正确。
“我没有要全合心。师傅,眼前这四十件,确实排不进。”
“那你刚才可以先说排不进,别让人等你问到最后才知道。”
沈知夏张了张嘴,没立即反驳。
她先被不用垫整匹的料钱吸引,抱着看看或许能接的心去问。问到一处一处都不合,再想起手里还占着的活。先该算的日子,她真的没有在出门以前看够。
叶秋兰望着她,语气终于缓了一点:“问清没错。哪一步先问,你也得会。”
沈知夏慢慢点头,说这句自己记住,不因为单没接就将所有不合都说成别人给得太难。
回铺以后,她没有立刻找一份新单补今天的失落。
她把明日到月底的纸摊开,第一次从已经答应的每个时辰写起,不先写那些还没到手的数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