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兰香看完沈知夏带来的纸,先把上头一处圈住。
“忙的时候可以调工,这句谁来调?”
沈知夏自己写的,原意是两边互通。可那句搁在纸上,若有人只看前后,便很容易当成铺里忙了,红山就得有人过去。
她说可以改成先问能不能接,顾兰香摇头,让她别只添能不能三个字。
“我这边也有自己的急活。你那边都是下个取衣日,我这里老人天冷了要换裤腰,一样等不得。”
桌旁的王桂英正在收旧棉裤,听见这句,抬头笑了笑,又低下去。裤子并不值一件新袄的钱,可她今天已经答应了要取,不能说帮春禾更像正经活,便把老人推到明天。
沈知夏搬凳坐下,没再站着等签名。
顾兰香将桌上的碗往里移,里面还有半碗杂粮粥,凉得边上结了薄皮。她说早晨来人试裤,刚要喝又来了沈,还没顾上。沈让她先吃,自己去灶旁看见壶里有热水,替她烫了烫碗底。
顾端回来,吃了两口才继续说。王桂英把手里的裤腰落针处指给客人看,没叫顾过去,院里几个人各有自己的活,话声从门里门外来,并不围着东街的那张纸转。
沈知夏坐在这个原先很熟的地方,突然觉得今天跟以前不同。以前她常来做、来教,如今提着自己的安排来问,若仍拿过去那点熟络当别人会先替她留空,坐得再近也是把人的早饭又推凉一回。
她们先把现在做过的情况理了。合买布料归各家,代工的件数与工序另认,沈负责自己接来的成衣。若是红山自己接的,便不能只因为沈给看过一次样,最后把客人都推去东街。
顾兰香指指自己的登记本,说这些原先就谈过,有些照做了,有些只靠人都认识。要写,不是照沈的纸誊一遍,而是把红山愿意认的也写上。
“这不是拿去给谁看好看的。”她道。
沈知夏把那张原稿往旁边移,另铺一张空纸。
写到时间,分歧还是来了。沈想有新成批活时,提前告诉红山,若两边都留出几日,排起来就稳。顾兰香却不愿还没有订单便替她留空机。
“留着,你最后不接,那几天谁付?”
这句问得直,沈知夏没有立即答。她先前只想着早排就不必临时求人,没算别人等她会失掉什么。
门口陈桂芝抱着一包旧衣进来,走到桌边便问是不是又来活。顾兰香说在谈,还没,陈桂芝便将包往自己机旁一搁,说自己这两天要给熟人改两件,不空。
没人为没空说对不起。
沈知夏看向那包衣服,上面一处打了结,料很旧。陈桂芝把结拆开,先将客人的小纸塞进册里,动作熟得不用谁提醒。
顾兰香怕沈误会她全不愿合作,指着前一批做的四对袖子说,做得过、说清工,她仍会接。可是提前说有可能,不算确认,更不算让人留位置。
“那到时认下工序,再认日子。”沈知夏道。
“也得看样。有的袖口看着只多一条边,做起来多两个转角,不能都照上回。”
沈点头,拿出一小片正在试的夹层袖口。她想为后面的冷天衣服看看留量,今日带来本为问工时,不是压了料叫人开做。
王桂英看见针路,伸手摸了摸,问这样厚的边是否要先疏绷。顾兰香让她看看再说,自己仍坐着,没有因为沈刚认下几句便应两日交。
试片绕到机旁,王桂英试了短短一段,内层在转弯处顶起来。她拆下,问是否换一处接法,沈让她说自己习惯怎样收。
两个人站到一块看,沈原想藏得更深的一折,反而多叠了一层。王桂英提出先把内侧错开,外头留得稳,眼下试片可以看,但真衣得另核活动量。
“这一下你们更熟。”沈知夏道。
王桂英笑,说以前做棉裤裤脚见过类似的,衣服还是要再试,不敢拿裤脚会做当整件都会。
顾兰香将试工记下来,问这一段有没有另付。沈说照实际算,回去还要同叶师傅看新样,不把这里已经出的手算成随便一帮。
她们一共只认了两小段试法,没形成下一批衣服的单。何大姐所问的协作说明也只写现状,未来另认,顾兰香看完再落名字,不在空白处先签。
临走,顾让沈在院里等一下,去翻她们合买的那匹布。
红山领的部分已剪了长裤,剩布角归在自己包里;沈那一部分上回领走,没有因为放过同一张桌子又变成公用。顾从自己的碎角里找出一块颜色略浅的,问东街是否还能用来试边。
“我拿别的试料跟你换。”沈道。
顾兰香笑,说这么小一片不必,但将来整段另说。她没拿一匹布讲大方,沈也没用今日说清合作就显得两个人生分来劝她。
从红山出来,天有些阴。沈知夏走到岔口,停下来掂了掂包,里面多一张双方认过的纸,也多两块试片,原先最想得到的固定几天空机,却没有。
她忽然有点失落。
忙时能靠的人多了,她以为下一步便是安排得更稳。谁知别人越能作主,越不可能在她每一处想得周全时都点头。
回铺里,她把这点没谈成也讲给冯听。冯正在给老人那条棉裤上配边,眼睛没离针,却问她是不是本来觉得顾会答应。
“有一点。”
“上回她就有自己的裤子单。不是今天才有。”
沈知夏没有反驳,把新试片放到浅盘里,再将记过的工时给何小琴看,免得以后姑娘以为外头试过的东西都是不费工拿回来的。
那天晚上她把要问的材料重新夹好,划掉忙时调工那一行,留下工序、样、期限都需另认。字迹不如第一张顺,前头被改过的地方也看得见。
陆沉川替小满洗完脸进来,看她盯着纸,问今天是不是没说顺。她说有两件没谈成,但已经知道自己漏在哪里。
他把茶放近,没有说别人应该支持她。坐了一会儿,才问有没有需要自己做的。沈知夏抬头,让他明早若顺路,替她把一块试布送到叶师傅那里,不顺就自己另送。
陆沉川说早上不经过。
“那我送。”她答。
他说午后回来的路上可以,得问叶是否在。两人把那时辰说好,沈知夏将包系上,心里那点失落还在,却没有再把一张纸翻来覆去,想找一个让所有人都能空出的写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