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满六岁那天，先在镜前数了一遍自己的牙。
有一颗前些日子掉了，笑时便缺一点。她原以为照照片该全是齐的，拿手遮一下，母亲在旁看见，问是否想把手也照进去。
孩子摇头，把手放下，又紧紧闭嘴。
沈知夏没有答缺牙更好看，那是大人的看法。她让女儿自己看，若愿意笑便笑，不愿也能安安静静站一张，别为了把不存在的那一颗藏起来，憋得连气也不顺。
小满认真试过，嘴角动一下，终于愿穿外衣出门。
陆沉川上午有事，母女先到照相馆，约他能抽出的那一阵在门外会合。不是父亲未来便不能拍女儿，也不是他答晚一点，母亲就得提着孩子从早等到下午。
馆里比街上暖，背景帘垂下来，椅子靠一边，师傅让孩子站到记过的地方。小满第一眼不是看帘，盯着三脚架上那部相机，问里面的人是不是自己。
“眼下没有人，是照进去以后再做成照片。”
她听得半懂，绕到侧面想看，母亲轻轻拉住外衣边，说人家的东西先问，不能挨着架脚推。孩子站稳，朝师傅问能不能看一眼。
师傅让她在自己指的地方看，不摸相机，简单讲了看见、拍下与之后取相片并不是同一下。小满的眼睛亮，问能不能拍门口那只大包。
“今天先拍你。”沈笑着答。
女儿这才回来，站在帘前。师傅要给她加一只高些的凳子，让人显得更挺，孩子看母亲，又看看凳，想站地上，鞋也在照片里。
沈知夏告诉师傅照她说的站，不强求每张都一样。对方便移开凳，重新认好位置，没有因为小孩换个站法就不肯照。
小满将自己的小包放到椅上，手不知摆哪里，师傅先让她握着外衣两侧。她握得紧，肩也缩起来，母亲没有隔着相机一路指挥。
“你看着那边。”她只说一句。
孩子往前看，嘴还是紧的。
门口脚步近，陆沉川到了，进门先放帽子，见女儿站着，没大声叫她回头。他站在母亲旁边，轻轻伸两根手指，比了一只兔子的耳朵。
小满忍着不笑，可兔耳朵歪了一只，像要掉，嘴角终于张开一点，缺牙也露出来。
师傅说好，让她站稳，下一瞬便照下了。
孩子不知道那一瞬拍得怎样，立刻又问牙能不能看见。父亲答笑时也许能，看见了便知道那时六岁，不要求师傅替她编出一口全齐的。
小满摸摸自己嘴，决定不改了。
原先说自己先照一张，照完她从帘前下来，叫爹娘看看站在这里是不是都像要笑。两人走近，女儿主动拉一只手，又抓另一只，问能不能再一起一张。
沈知夏望丈夫，陆沉川点头，先问费用，认好，再让师傅安排位置。女儿的单人照没有因为加合照便取消，也不叫小满先答全家看着是不是最好才准拍。
三人站在一处，小满在中间，不硬拉每一只手都挨肩。沈知夏的衣领有一点翘，陆沉川伸手帮她理，触到耳边，她脸一热，低声让他好好站。
他笑，站近些，手扶在孩子身后，没把妻子也拽到自己一侧的形状里。
师傅让他们看镜头，女儿却最后还偏头望父亲。照片拍下时，三个人未必同样端正，师傅问要不要重来一张，小满说刚才自己是在看爹的耳朵有没有长出来。
沈知夏笑得肩都动了，父亲伸手摸摸自己的头，答没有。她们愿意再认一回，照得稳些，却没有将前面那张看歪的瞬间当不许留的错误。
离开前问好取片日，不是今日照下今日便能拿。小满有点失望，手摸着领口，原来自己刚笑的那一下也得等。
她没有闹，走到门外仰头问娘，等的时候自己又长了，那照片里面是否也会长。
“里面留着今天。你在外头长。”沈答。
孩子觉得新鲜，回身望一眼门牌，像自己有一小点留在那屋里，随时还会跟着出来。
回东巷吃热饭，沈做了女儿喜欢的，陆把那把修好的凳放稳，三人坐下。小满说今天自己最大，问爹是否也要给她坐最靠窗那一处。
父亲把凳挪过去，母亲却让她别挨着冷缝。女儿认到一个能看外头又不被风吹的位置，十分满意，低头吃那只鸡蛋。
新礼不是又一件赶了深夜的衣服。母亲把亲手缝好的布娃娃小被给她，脚那边照说好的留，孩子立即给娃娃裹上，笑缺的那点牙也不再藏。
陆沉川给她一支铅笔，末端裹好不扎手，让她在自己纸上画想画的，不必每张都写给大人看。小满郑重收下，坐到窗边，先画一部方方的相机，三条腿不等长，仍要叫它站着。
几日后相片取回，她捏着边，看见单人那张里的自己，第一句便说果真没长。沈知夏点头，让她自己找缺牙的地方，小满很快找着，拿给父亲看，说那时是她六岁的样子。
小满还想在自己的那张背后写名字，拿铅笔时使劲，笔尖才落，母亲便让她先在纸上试，别把相片戳破。她练过一回，将笔拿松，自己写能写的字，余下的请爹帮看，没有叫他整张接过去替写。
名字歪一点，仍认得出。她翻回来，对着相片里那张脸点头，说这样谁捡到都知道是自己的，不会把她叫成爹旁边那个小孩。
陆沉川听得笑，把散在桌边的纸收开，让她单独放好这一张。沈知夏给了个不折角的小纸套，孩子自己装，边轻轻压好。
合照里母亲衣领已平，父亲脸上的笑不大，孩子那张偏过去看他的也留下了。几张里有人安稳，有人转头，不必每个都正对镜头，才证明那一刻真的在一起。
沈知夏将女儿自己的那张留在她包里，问家里这张是否放到桌边。小满答放，但别压自己的单人，两个都要看得见。
那晚孩子睡了，母亲坐到桌旁望相片，想到六年前自己抱着这样小的一个人，几乎不知道往后的路有没有地方站。陆沉川走近，不拿一句今天都好了替过去盖上，手轻轻落在她肩上。
沈知夏抬头，将相片转给他，两个人一起看。缺了一颗牙的笑、理平的衣领，都小得很，可这一年的门已经打开，她们不会再为了把照片照齐，叫女儿一直留在某一个必须乖的年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