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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小琴来东街时,怀里没有抱待做的衣片。

她先在门边探一下,见沈知夏正在收最后一只裤腰,便问可不可以坐一阵。冯巧云给她搬凳,自己继续做活,没有先问别处挣得是不是比这里好。

姑娘的手比离开那天稳,锁扣眼做得多,指侧却也磨红。她笑着说南门这阵忙,今日领完该领的,年里会停几日,不是一天比一天有更多,自己原先问到的那句话确实要算数。

沈知夏点头,等她说后面。

何小琴从小包取出一块自己的旧布,问年后能不能单学一次领口,想知道前襟这里为何一放、一收,衣服便不一样。

“不是回来上工?”

“眼下还在南门。是想约一阵学。”

姑娘有些不好意思,但话说清。她没带别人已认好的商业裁片来叫师傅免费核,也没说过去教过,今天便还能随意坐上机。

沈知夏看那块练料,认下先半个时辰,年后开门后再确定一日。教的工另说,自己那日是否空也要看,不把眼下高兴碰见便答任何时候都行。

何小琴应了,把带来的钱先收回,今天未教,不必为留住位置先付一个不好退的数。

她看见原来机旁浅色那块地方已经放了新的布盒,停一会儿,自己笑,说柜子倒比以前不乱。沈没有为安慰她,把布盒搬走,答还在试怎样放更顺手,不会所有东西都照人刚来那日留着。

冯也笑,说她的针垫记得收稳,别过去只锁眼,就把别的针都忘了。

姑娘拍自己的包,让她放心。三个人说了一阵,一位客人来取衣,何立即让开,没因为回来一次便自然接过店里的工作。她能走进这扇门,也能带着自己的日子再出去。

午后唐丽来了,身上那件红褂还在,给母亲带的新红布却没有。

她说先去别处问,那边也要试。回去将布给娘,母亲摸了半天,说颜色好看,可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一条坐着不勒的裤子,不是红衫。

唐丽当时愣了,花钱买得仔细,竟还不如先问一句。母亲怕她伤心,又说红也穿,反倒让女儿更不敢立刻剪。

“我娘说料放着,我以后自己用。她那条裤子旧腰磨硬,才总说走路累。”

沈知夏让她先看母亲具体哪里不舒服,衣服能处理的看衣服,不把腿上所有不适都当换裤腰便能解决。唐丽认下,打算年后真带母亲来一回,让她亲口说。

新礼没有年前赶成,她仍有点遗憾,母亲却也没因此看不见那份心。她走前笑一下,说红料也没白买,娘让自己留着做喜欢的,不必为花过钱就硬给她穿。

这张年后询单,只记来问与母亲要试,没有提前认价。沈收好,桌上的最后一件旧改也快收尾,终于不用在年前的纸后头再添一个必须赶出的新日期。

叶秋兰接近收铺时到,先摸过店里留下的厚样,问几件交后怎样。沈将实际卖与待售的情况告诉她,针的那回事也没瞒,说已经查处、怎样收针与核验都改了。

老师傅脸色严肃,没因是自己的学生便说谁没漏过一回。她让沈后头做新款,先将从试片到成衣的核点留清,不能只看样好便开始赶更多。

叶看见机旁那副新布手套,拿起来比一下,问是不是沈自己做的。姑娘说是,照自己手留了口,拆硬边时用,余处不敢做得太厚,怕手指反倒不知道针在何处。

老师傅翻到掌边,笑她这道线不如给客人的细。沈也笑,说给自己做时又想省最后几针,后来摸着顶手,还是拆过一小段。

叶把手套放回,只说认得不舒服便改,别留着夸自己能忍。她的手也曾在硬布上磨疼,并不因为教人多年,就每一样都比别人先看得清。

说完,她才从包里拿出两片薄料。

一片常见,另一片摸着软,表面细,不算稀奇得只有谁能买到,却不是东街眼下那一批同色料。叶以前去县外看布时留的,不保证如今还同价、同货。

沈知夏接过,对着窗光看,不问是否马上可以让老师替自己带一匹。

“年后想先试春天的?”叶问。

“想,先一两件,不撤还要卖的厚款。”

叶点头,告诉她若真要去看料,得自己看现货,路上的钱、耽搁的工、带回多少都要算。样片不等于店家还替她留着一批,更不等于一趟出去便能比本地便宜。

她说的那个县外布行,离这里需先搭车,再走一段,曾是自己常去的一处。以后是否还做小量、几时开门,都要先问,不拿多年以前去过就当现在任何时候都能到。

沈知夏将地点与问法记下,不写成已得到新的供货关系。

叶也有自己的春款要试,年后空时不多,不能说今日看她一回,往后便替春禾全部管着。两人先约待开门再认,不把一张旧情分当永远不变的时间表。

老师傅走后,冯拿起两片料摸,第一句话便问若沈出去,那几日店里怎样认。沈说先别为没有定的行程留空,开年看活,再商量哪一段能走。

她原本想得很快,料片一到眼前,路似乎也立刻有了。冯这句却把她拉回店里那两台机,与各人原来的日子。

“我还没说你不许去。”冯笑,“只是先问。”

沈也笑,将料片压到新纸旁,没有让自己先设想别人会反对,再给出一番足以让所有人都同意的道理。

关门前,最后一件旧改已交,余料归原主,店针各核好,钱与未结的纸收进该放的位置。陈嫂将窗边包布折齐,说明年里自己的浆洗还认了一点,不是店开门便要她天天到。

沈知夏应下,将春节关门纸贴稳。

回去路上,小满问年后店里那一格空白是不是还没有人。母亲解释是还没认的日子,不是要先填满才可以安心过年。

孩子点头,又说自己的相片明明不会长,人还会,空白也许有一日自己就能站进去。话说得稚气,沈知夏听着笑,将她那张单人片的纸套拉好,不让边角露到冷风里。

县外的路还没走,新料也没买。她们今晚却能把这些还未定下的,留在明年的日子里,而不是带着一包不得不赶的空白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