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念安没有回答。
但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。
下周三下午,陆家庄园。
苏念安在庄园门口下了车,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天空。四月底的阳光很好,暖暖的,空气里带着一股修剪过的草坪特有的青涩气味。
管家老周没有出来接。
苏念安正准备拨电话,庄园的侧门从里面打开了。
站在门口的人让她愣了一下。
陆正邦。
他穿了一件灰色的家居开衫,领口敞着,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圆领衫。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布鞋,鞋底有些磨损。
苏念安从没见过这样的陆正邦。
之前每一次见面,他不是坐在书房的红木椅子上,就是穿着考究的中山装出现在宴会厅里。眉宇间永远挂着一层不怒自威的压迫感,像一座让人不敢靠近的山。
但此刻站在门口的这个老人,肩膀微微佝偻了一点,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银光,手指搭在门框上,像是在等一个回家的晚辈。
“进来吧。”陆正邦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,“今天没有别人。”
苏念安跟着他走进庄园。
路线跟以前不一样。没有走正厅的方向,也没有去书房,而是拐进了一条她从来没走过的小路。
路两旁是修剪整齐的灌木,尽头是一间不大的独立建筑。推开门,里面是一间简单到出乎苏念安意料的厨房。
灶台是老式的不锈钢面板,油烟机有些年头了,边角处的漆面剥落了几小块。操作台上放着一把旧木柄的菜刀,刀面擦得很亮。
厨房连着一个小餐厅,一张四人的方桌,桌面上铺着一块格子桌布。
桌上放着两碗面。
白水面条,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,撒了一点葱花。热气还在往上冒。
苏念安的脚步停在了桌边。
“这是……您做的?”
陆正邦拉开椅子坐下来,手指在筷子上搭了一下。
“嫌弃?”
苏念安赶紧摇头,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。
“没有没有。”
陆正邦拿起筷子,在碗里挑了一下面条。
“吃吧。我年轻的时候在码头干活,只会做两样东西。一样是白水煮面条,一样是炒鸡蛋。”
苏念安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。
面条有点软,煮过了头,汤的味道有点淡,盐放得不太够。荷包蛋的边缘微微焦了,蛋黄还是流心的,说明火候掌握得不太稳。
但她吃得很认真。一口一口地嚼,一口一口地咽。
“好吃。”
陆正邦看了她一眼,眼角的皱纹动了一下。
“别哄我。我知道味道不好。”
他低下头,用筷子把碗里的面条挑散了,慢慢地吃了一口。
“但晚秋以前说,会做饭的男人不会差到哪里去。”
苏念安的筷子停了一秒。
他又提到了林晚秋。
但这一次的语气不一样。之前在书房里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,他的眉心总会微微皱一下,像是碰到了一处没有愈合的旧伤口。
而此刻,他的眉眼是舒展的。
嘴角甚至带着一个很淡的弧度。
不是伤痛。
是回忆。
苏念安没有接话,安静地吃面。
小餐厅里没有别的声音,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,和窗外灌木丛里偶尔传来的鸟叫声。
阳光从纱窗里漏进来,把桌布上的格子照出了一层柔和的光晕。
陆正邦吃了大半碗,放下筷子,用桌上的纸巾擦了一下嘴角。
“苏念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个比赛的路演,我看了直播。”
苏念安放下筷子,坐直了身体。
“你最后说的那段话,关于四十三条批注的。”
“嗯。”
陆正邦的手指搭在桌面上,慢慢地叩了一下。
“你没说我的名字。”
苏念安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您不需要被别人知道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稳得像嵌进石头里的铆钉,“您教我的东西,我自己知道就够了。”
桌面上的叩击声停了。
陆正邦的手指在桌面上静止了三秒。三秒的时间不长,但苏念安看到了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微微颤了一下。
窗外的鸟叫声忽然变得很远。
小餐厅里安静得只剩下挂钟的嘀嗒声。
陆正邦看着她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有一层什么东西翻涌了上来,又被他压了回去。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像是在咀嚼一句想说很久但一直没有说出口的话。
苏念安等着。
她没有催,没有问,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对面,手指搭在碗沿上。
“苏念安。”
陆正邦的声音沙哑了半度,像一张被水洇湿了边角的旧纸。
“我认你这个孙媳妇。”
苏念安的鼻腔里涌上来一股尖锐的酸意。
那六个字不重,轻得像从老人的喉咙深处飘出来的一口气。但它们落在苏念安的心里,重得像一座山。
她想起第一次来庄园时被全桌目光审视的压迫感,想起邱慧兰在宴会上不经意的刁难,想起书房里陆正邦用红笔在方案上划下第一道批注时的力度。
从“外来者”到“孙媳妇”。
她用了半年。
苏念安的眼眶红了,但她没有哭。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,端起碗,把最后几口面条吃完了。
面汤有点凉了。但她觉得这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一碗面。
“谢谢您。”
陆正邦摆了一下手,站起来,往厨房走了两步,又停住了。
“对了。”
他没有回头,声音里带着一种苏念安不太常听到的随意。
“过年那次我让管家给你的那个盒子,你没打开吧?”
苏念安愣了一下。
那个盒子她确实收到了,红色的,很小,她一直放在别墅卧室的抽屉里,没敢打开。当时刚进门不久,她总觉得打开就是欠人情,所以一直搁着。
“没有。”
陆正邦从厨房的角落里拿出另一个同样大小的红色盒子,走过来放在桌上。
“今天一起打开。”
苏念安看着桌上的盒子,又看了看陆正邦。
老人的表情很平,但嘴角那条弧线还没完全收回去。
“去吧。路上打开。”
苏念安把盒子揣进了包里。
走出庄园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陆正邦站在侧门口,灰色开衫的袖口被风掀了一下。他冲她摆了摆手,像送一个出门上学的孩子。
苏念安坐进车里,深吸了一口气。
她从包里拿出今天收到的盒子,又从随身带的手提袋里翻出那个过年时收到、一直没打开的旧盒子。
两个红色的小盒子并排放在膝盖上。
她先打开了第一个。过年时的那个。
盒盖掀开的瞬间,一抹翠色映进了她的瞳孔。
是一枚翡翠玉镯。通体温润,质地细腻,在车窗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浅浅的水绿色。苏念安不懂玉,但她的手指碰到镯面的那一刻,就感觉到了那种不属于普通饰品的温度。
她的手指抖了一下。
然后她打开了第二个盒子。
里面不是首饰。
是一张纸。
一张印着陆氏集团标识的文件。
苏念安的目光从文件抬头扫到正文,再扫到最下方的持有人一栏。
持有人:苏念安。
她的手指开始发抖。
手机响了。
陆景琛的来电。
她接起来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。
“陆景琛,你爷爷给了我一张股权证书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。
陆景琛的声音传过来,不急不缓,带着一种她太熟悉的笃定。
“念安,他给你的不是股权。是一个老人告诉你,你是这个家的人。”
苏念安攥着那张纸,手指的关节泛白。
“可我不能收。”
“你拒绝试试。”陆景琛的语气忽然带上了一丝笑意,“你知道我爷爷被拒绝之后是什么反应吗?”
苏念安的嘴唇抿了一下。
“什么反应?”
“他会再给你一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