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纯宫的灯火亮到了亥时,正殿里只剩一盏孤灯和一堆文牍。
苏锦言趴在书案上,右手搁在一份还没批完的账册上,左手枕在额头下面,眼皮沉得像灌了铅。
迎春坐在门口的矮凳上,脑袋一点一点的,已经打了半柱香的瞌睡。
素秋靠在柱子边上,努力撑着眼皮,但哈欠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。
殿外响起脚步声的时候,素秋第一个惊醒。
她猛地直起腰,定睛一看,差点把舌头咬了。
沈墨寒站在殿门口,玄色常服,面色沉静,手里什么都没拿。
他身后的赵德全端着一只白瓷盅,上面扣着盖子,隐隐飘出一股甜丝丝的香气。
素秋扑通跪下去,声音又急又轻:“陛下!”
迎春被这一声惊醒,看清来人之后,膝盖一软也跟着跪了下去。
沈墨寒抬了抬手,示意她们起来,目光已经越过两人,落在了书案后面那个趴着不动的身影上。
苏锦言还没醒。
她的脸侧枕在手臂上,几缕碎发搭在脸颊上,呼吸绵长平稳,睡得毫无防备。
赵德全跟在后面,看见这一幕,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。
沈墨寒走到书案前,低头看了一眼她面前摊开的文牍。
是各宫月底的衣料分配清单,密密麻麻的数目字,她批了一半,最后一行字歪歪斜斜的,显然是困得撑不住了。
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随即转头看向素秋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什么时候睡着的?”
素秋低声答:“回陛下,大约一刻钟前。娘娘说批完这最后三份就歇,结果批到一半就趴下了。”
沈墨寒伸出手,指尖碰了碰她搭在脸颊上的碎发,轻轻拂到耳后。
苏锦言的睫毛颤了颤,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。
“嗯……素秋,那份账册我还没……”
“不是素秋。”
低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,苏锦言的眼睛猛地睁开。
她看见了沈墨寒的脸,近在咫尺,灯火映在他眼底,带着一层说不清的温度。
苏锦言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,差点把桌上的墨瓶碰翻。
“陛下?您怎么来了?”
沈墨寒没回答她,转头朝赵德全抬了抬下巴。
赵德全立刻把白瓷盅端到书案上,掀开盖子,热气裹着甜香扑面而来。
“红枣银耳羹,御膳房现熬的。”赵德全堆着笑,“安妃娘娘趁热喝。”
苏锦言看看甜汤,又看看沈墨寒,一时之间脑子还没完全清醒。
“臣妾方才失仪了,陛下恕罪。”
“有什么好恕罪的。”沈墨寒在她对面坐下来,随手拿起桌上那份批了一半的账册翻了翻,“都下去。”
素秋和迎春应声退了出去,赵德全也跟着退到了殿外,顺手带上了门。
殿内安静下来。
苏锦言端起甜汤喝了一口,甜丝丝的汤水滑过嗓子,暖到了胃里,困意一下子消了大半。
“陛下今天怎么这么晚过来?”
沈墨寒没抬头,手里还翻着她那份账册。
“听说你从卯时忙到现在。”
苏锦言心里一暖,嘴上却故作委屈:“谁让陛下把六宫的担子压到臣妾身上,臣妾以前当安妃的时候,天天睡到日上三竿,现在天不亮就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。”
沈墨寒翻账册的手顿了一下,抬起眼看她。
“后悔?”
“不后悔。”苏锦言老老实实地摇头,“就是有点累。”
沈墨寒没说话,低头又看了两页,忽然伸手从旁边拿起朱笔。
苏锦言一愣:“陛下?”
沈墨寒没理她,朱笔在账册上刷刷地画了两道,翻页,又画,速度快得让苏锦言目瞪口呆。
“这份永巷库的支出有三处对不上,你回头让王管事重新核。”他搁下这份,又抽出第二份,“这个针线房的申报数额虚高了两成,照旧例削减就行,不用另算。”
苏锦言端着甜汤的手僵在半空。
她看着沈墨寒的手指在文牍间翻飞,朱笔起落如风,不到一盏茶的功夫,她积压了半个下午没看完的三份文牍,他全部批完了。
“陛下……”苏锦言的声音微妙得很,“您这个速度,是臣妾的几倍?”
沈墨寒搁下朱笔,看了她一眼。
“朕每天批一百多道折子,这些小事不算什么。”
苏锦言默默喝了一口甜汤,心里五味杂陈。
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天的辛苦有点可笑。人家一天批一百多道折子,她批几份宫务账册就累成这样。
“陛下,臣妾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“说。”
苏锦言把甜汤放下,凑过去,一脸真诚。
“您能不能每天来帮臣妾批一个时辰?”
沈墨寒手一顿,似笑非笑地看着她,那双深沉的眼睛里浮上了一层罕见的玩味。
“朕若来帮你批文书,那朕的折子谁批?”
苏锦言张了张嘴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“呃……那算了。”
她老实了,端起甜汤又喝了一口,不再提这茬。
殿里安静了片刻,烛火在桌面上投下两个交叠的影子。沈墨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,声音忽然低了下来。
“不过,如果你实在忙不过来,可以告诉朕。”
苏锦言抬起头。
沈墨寒看着她,目光沉稳而认真,声音落在安静的殿内,一个字一个字都带着分量。
“朕不会让你一个人扛。”
苏锦言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素来深不见底的眼睛里,此刻盛着的东西清清楚楚。不是帝王对臣妾的怜悯,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承诺。
她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,弯到了眉梢。
“臣妾记住了。”
系统的界面在视野角落无声地闪了一下。
“好感度+5。当前好感度:95/100。”
苏锦言盯着那个数字,心里微微一震。
95了。
还差5。
从初入宫时的不屑一顾到现在的95,每一分都是在刀尖上挣来的。这最后的5分,要怎么才能涨满?
她不动声色地关掉系统界面,把最后一口甜汤喝完,放下碗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。
沈墨寒站起身来,走到她身边,低头看着她。
“早些歇了。明天还有事。”
苏锦言仰头望着他,灯火在她瞳孔里跳了两跳。
“什么事?”
沈墨寒的手落在她肩头,微微用力按了一下。
“琛儿快周岁了。你不是该准备了?”
苏锦言一怔,随即猛地反应过来。
对,琛儿的周岁。
她这几天忙得晕头转向,差点把自己儿子的生辰忘了。
沈墨寒看着她变了又变的表情,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分,转身朝殿外走去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回过头,扔下一句话。
“周岁宴的规格,朕让礼部拟。你只管把孩子打扮好。”
苏锦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,怔了好几息,才转头看向跟进来的素秋。
“素秋,琛儿的周岁……陛下让礼部拟规格?”
素秋的眼睛亮了起来,声音里压不住兴奋。
“娘娘,陛下让礼部拟规格,那就是按皇子大典的排场来办。大皇子的周岁宴……这可是十二年来头一遭!”
苏锦言深吸了一口气,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下来。
95分。周岁宴。还有那最后的5分。
她攥紧了手心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。
“素秋,帮我把琛儿的那套新衣裳找出来。我要亲手再改一改。”
“娘娘,现在?都亥时了。”
“现在。”苏锦言站起身来,眼睛里映着烛火,亮得惊人,“我儿子的周岁宴,每一针都不能马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