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岁宴定在九月十八。
礼部的帖子三天前就发了出去,满朝三品以上的官员和命妇悉数在列。
这是永熙朝十二年来第一次皇子周岁大典,规格之高,几乎比肩当年太子册封。
太和殿从前一天就开始布置,红绸金彩,瑞兽灯笼,殿内殿外焕然一新。
苏锦言天不亮就起来了,亲手给琛儿换上那套她连夜改好的衣裳。大红锦缎的小袍子,领口绣着祥云纹样,腰间坠着一只小小的金锁。
琛儿刚睡醒,两只眼睛迷迷瞪瞪的,被苏锦言翻来覆去地折腾,不高兴地嗯了一声。
“娘娘,头发要不要扎个小揪揪?”迎春举着一根红绳问。
“扎。”苏锦言把琛儿的胎毛揪了一小撮,用红绳扎了个朝天辫,又短又翘,可爱得让迎春差点尖叫出声。
“小殿下今天太好看了!”
琛儿对自己头顶的新造型毫无感觉,只顾着伸手去抓苏锦言衣襟上的穗子。
辰时三刻,太和殿。
苏锦言抱着琛儿从侧门进殿的时候,殿内已经站满了人。
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品阶整齐,命妇们坐在屏风后的位置上。柳如烟坐在最前排,一身金红宫装,看见苏锦言进来,冲她微微点了下头。
太后坐在正殿上首,穿了一身紫金团花的常服,精神比前几日好了不少。赵嬷嬷站在身后,替她理着披帛的穗子。
苏锦言抱着琛儿走到殿中央,行了个礼。
太后一看见琛儿就笑了,伸出手。
“快把哀家的大孙子抱过来!”
苏锦言把琛儿递过去,太后接在怀里,低头看了看,眉眼全是笑。
“今天打扮得真精神!这小袍子是你做的?”
“臣妾连夜赶的。”
“手巧。”太后夸了一句,又低头逗琛儿,“琛儿,叫太奶奶。太——奶——奶。”
琛儿歪着脑袋看了太后三息,嘴巴张了张,蹦出一个音。
“嘛嘛!”
太后一愣,随即大笑起来。
“这孩子,谁都叫嘛嘛!”
殿内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。
沈墨寒从后殿步入正殿的时候,笑声戛然而止。
龙袍加身,冕冠端正,帝王的威仪压得满殿肃然。但他走到太后身边时,目光落在琛儿头顶那个朝天辫上,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。
抓周的桌案早已摆好。
一张铺着金线锦缎的方桌上,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十二样物件。
金元宝、毛笔、书册、算盘、佩剑、弓箭、玉印、如意、官帽、铜钱串、玉笛,还有一只苏锦言偷偷放上去的拨浪鼓。
赵德全站在旁边,高声唱道:“吉时已到,请大皇子抓周!”
太后把琛儿放到桌案前。
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过来,殿内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。
琛儿被放到桌面上,屁股坐在锦缎上,两只圆溜溜的眼睛打量着面前一排花花绿绿的东西。
他先看了看最近的金元宝,没伸手。
又看了看毛笔,也没动。
目光扫过书册、算盘、佩剑,全部略过。
然后他的视线停住了。
停在了拨浪鼓上。
苏锦言的心往下沉了半寸。
琛儿两只手撑着桌面,屁股一扭,整个人朝拨浪鼓的方向爬了过去。
苏锦言的呼吸停了。
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那个小身影移动。
柳如烟的嘴巴微微张开,表情写着“完了”。
琛儿爬到拨浪鼓前面,小手伸出来,指尖碰了碰鼓面,拨浪鼓发出“咚咚”两声。
他咧嘴笑了,一把抓住拨浪鼓举起来。
苏锦言闭了一下眼。
然而琛儿没有停下来。他抓着拨浪鼓晃了两下,忽然像是对另一样东西产生了兴趣,扭过头,目光锁定了桌案另一端的那枚玉印。
那是沈墨寒特意让人放上去的,用上好的和田白玉雕成,印面刻着龙纹,分量不轻。
琛儿抓着拨浪鼓,另一只手撑着桌面,扭扭歪歪地朝玉印爬过去。
满殿寂静。
他爬到玉印跟前,松开拨浪鼓,两只小手一起伸出去,攥住了玉印的边角。
玉印比他的手大了三圈,沉甸甸的。琛儿使劲拽了两下没拽动,小脸涨得通红,嘴巴一瘪,眼看就要哭。
苏锦言刚要上前,琛儿忽然又使了一把劲,双手一较力,把玉印从桌面上扯了起来,高高举过头顶。
“啊!”他冲着沈墨寒的方向嚎了一嗓子,嘴角淌着口水,得意洋洋。
满堂哗然。
太后猛地站了起来,手里的佛珠差点掉了,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抓了印!大皇子抓了印!”
殿内的文武百官面面相觑,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。
陆修文站在文臣之首,看着那个举着玉印笑得流口水的小娃娃,苍老的嘴唇颤了颤,缓缓拱手弯腰。
柳如烟一巴掌拍在自己膝盖上,声音里全是痛快:“好小子!”
苏锦言死死盯着琛儿手里的玉印,心脏砰砰砰地跳,眼角泛了潮意。
沈墨寒站在御阶之上,满殿喧哗落在耳中,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他的目光落在琛儿身上——那个穿着大红小袍子、头顶扎着朝天辫、举着玉印咯咯笑的小家伙。
他的儿子。
十二年了,他终于有了一个健康的、聪明的、能举着玉印冲他笑的儿子。
沈墨寒的嘴角弯了起来,没有收,也没有藏。那个笑容落在殿中每一个人眼里,清清楚楚。
赵德全跟在帝王身边伺候了十几年,从未见过他在百官面前这样笑过。
“恭贺陛下!大皇子抓印,大吉大利!”赵德全跪下去,声音洪亮。
满殿齐齐跪下。
“恭贺陛下!”
宴毕回宫的路上,暮色沉沉。
苏锦言抱着琛儿走在宫道上,小家伙在她怀里已经睡着了,呼吸绵长,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。
她低头一看,差点被气笑。
琛儿的小手里紧紧攥着的,不是玉印,是那只拨浪鼓。
玉印早在宴席上就被太后接过去了,但拨浪鼓他死活不松手,抱着睡了一路。
沈墨寒走在她身侧,目光落在儿子手里的拨浪鼓上,嘴角的弧度还没有完全收下去。
苏锦言忍了又忍,终于没忍住。
“陛下,臣妾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说。”
“琛儿他……其实是先抓的拨浪鼓。”
沈墨寒的脚步顿了一瞬。
“不要紧,抓了印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“可他是先抓了拨浪鼓啊!百官都看见了!”
沈墨寒偏过头看了她一眼,声音淡淡的。
“他后来松手了。”
“那是因为拨浪鼓太轻他懒得拿,不是他不喜欢。”苏锦言越说越觉得不对劲,“而且陛下您是不是故意的?臣妾看了,那拨浪鼓放在桌子最边上,离琛儿最近,玉印放在最远的角落。分明是您故意把拨浪鼓放得近——”
“安妃。”
“在。”
“闭嘴。”
苏锦言老实了半息,又忍不住嘟囔了一句:“可今天这画面传出去,百官会不会觉得大皇子是个爱玩不爱学的……”
沈墨寒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怀里的琛儿。
琛儿睡得正香,小手攥着拨浪鼓,嘴巴吧唧了两下,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了苏锦言的肩窝里。
沈墨寒看了他两息,声音低了下来,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。
“他才一岁,爱玩是天性。学的事,以后朕来教。”
苏锦言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,忽然笑了。
“陛下亲自教?”
“有何不可?”
“那臣妾可提前替琛儿说一句。”
“什么?”
苏锦言低头看了看怀里睡得一脸天真的小家伙,声音里带着笑意和一丝狡黠。
“陛下,您教他的时候手下留情,他毕竟才一岁。”
沈墨寒的眉头挑了一下,嘴角的弧度终于藏不住了。
“你倒是替他操心得早。”
“当娘的不替儿子操心,谁替他操心?”苏锦言理直气壮,“再说了,陛下要是把他教哭了,半夜哄娃的人可是臣妾。”
沈墨寒看着她那张认真中带着几分得意的脸,沉默了两息,忽然伸出手,把她肩上滑落的披帛拉了回来,指尖在她肩头停了一瞬。
“放心。朕舍不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