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锦言听完素秋转述的话,沉默了两息。
“让柳贵妃傍晚过来吧。”
素秋应了声出去了。
傍晚,柳如烟来得比预想的早。她今天没有穿惯常的大红,换了一身暗紫色的夹袄,头上的金步摇也没戴,整个人显得沉了不少。
一进门,她看了看四周,压低了声音。
“苏锦言,咱们换个地方说。”
苏锦言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。
两人绕过正殿,走到了后院的小花厅里。花厅不常用,四面通风,说话不怕隔墙有耳。
柳如烟一坐下就开了口,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。
“我爹今天进勤政殿待了整整一个时辰,出来的时候脸白得跟纸似的。我派人去问,他就回了四个字:别多管。”
苏锦言把茶杯推到她面前。
“柳姐姐,你爹说别多管,你就该别多管。”
柳如烟一拍桌子。
“放屁!我爹那个人,打了一辈子仗都没变过脸色,今天白成那样,你让我别管?苏锦言,你知道什么对不对?”
苏锦言看着她,很认真地想了想,选了一个最稳妥的说法。
“我知道的不比你多。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。”
柳如烟瞳孔一缩。
“你说。”
“北境不太平。”
柳如烟攥着茶杯的手指紧了一分。
“沧越国?”
苏锦言没有正面回答,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柳如烟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气,好半天才吐出来。
“我就知道。两年前那个停战协议签的时候,我爹就说过,沧越人信不得,迟早要翻脸。”
苏锦言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柳姐姐,北境的事陛下已经在部署了,你操心也没用。但有一件事,你能帮我。”
柳如烟睁开眼看着她。
“什么事?”
“最近几天,帮我留意一下各宫的动静。有什么不对劲的,第一时间告诉我。”
柳如烟盯着她看了三息,忽然笑了一声,但那笑里没什么暖意。
“苏锦言,你不是只知道北境不太平吧。宫里是不是也出事了?”
苏锦言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,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柳如烟不再追问了,站起身来,拢了拢袖子。
“行,你不说我也不问。但你记住一句话,真出了事,别一个人扛,我柳如烟虽然脑子没你好使,但胆子比你大。”
苏锦言送她到院门口,看着那个暗紫色的身影消失在宫道上,转身回了偏殿。
她刚坐下来,系统界面自动弹开了。
一行红色字体在视野中央闪烁,比平时的提示大了整整一号。
“紧急提示:窃听装置检测到外部接收端信号中断。判定原因:接收端已离开有效范围或被移除。年若霜可能已察觉异常。”
苏锦言的心猛地提了起来。
信号中断?
她闭上眼,快速调出布偶的监测详情。状态栏显示,最后一次正常信号传输是两个时辰之前,之后接收端就再无回应。
要么是年若霜那边的接收装置坏了。要么,她在转移。
苏锦言没有犹豫,抓起桌上的纸笺写了三个字,交给素秋。
“送勤政殿,跑着去。”
素秋看了一眼纸笺上的字,脸色骤变,提着裙摆冲了出去。
纸笺上写的是:她要跑。
勤政殿。
赵德全接到纸笺的时候,沈墨寒刚放下朱笔。
帝王扫了一眼那三个字,面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赵德全注意到他搁笔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分。
“赵德全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沈墨寒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传朕口谕给周统领。收网。”
赵德全浑身一震。
“陛下,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沈墨寒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,声音里没有一丝犹豫,“永和宫年若霜,御膳房刘喜、孙福,三个人同时拿下。一个都不能漏,一个都不能让她们有时间毁东西。”
赵德全重重磕了个头,爬起来往外冲。
他跑出殿门的时候,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跟了陛下十几年,他太清楚“收网”两个字的分量了。
上一次帝王说这两个字,是十年前夺嫡那夜。那一夜死了四十七个人。
周统领的行动速度,快到连赵德全都吃了一惊。
从口谕传达到三路人马同时出击,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。
永和宫。
翠微阁的门被从外面踹开的时候,年若霜正站在窗前,手里攥着那枚半月形铜牌。
碧桃蹲在妆台前,正在烧一沓纸。火苗蹿了半尺高,纸上的字迹已经卷成了黑灰。
但她没来得及烧完。
四个暗卫从四个方向同时涌入,动作快得像一阵风。为首的一个人飞身上前,一脚踢翻了铜盆,火灭了,剩下的纸散了一地。
碧桃尖叫了一声,被人死死按在了地上。
年若霜没有动。
她站在窗前,看着那些暗卫包围过来,手指慢慢松开了铜牌。
铜牌落在地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。
暗卫甲上前一步,沉声开口。
“年美人,奉旨拿人。请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年若霜转过身来,烛光映在她脸上,那张一向温顺柔弱的脸上此刻没有恐惧,没有慌乱,只有一层薄薄的、看不透底的平静。
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“来了啊。”
三个字,像是等了很久。
同一时刻,御膳房后厨。
刘喜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,火光映着他黑黢黢的脸,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两个禁军从后门无声无息地摸了进来,一个擒住了他的双臂,一个堵住了他的嘴。
刘喜的眼珠子瞪得像铜铃,整个人像一条被提起来的鱼,手脚乱蹬。
禁军把他按在地上,从他腰间搜出了一只竹管。竹管里塞着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,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沧越文。
孙福比刘喜难抓得多。
他在御膳房混了十一年,对后厨的每一条通道、每一个暗门了如指掌。暗卫破门的瞬间,他已经从香料库房的侧窗翻了出去。
但他翻出去的那一刻,正撞上蹲在窗下等了两个时辰的周统领。
周统领一拳砸在他后颈上,孙福两眼一翻,软倒在地。
从他怀里搜出来的东西更多,一枚半月形铜牌、三张写着沧越文的密信、还有一小瓶被蜡封得严严实实的液体。
周统领把那瓶液体凑近鼻子闻了一下,脸色骤然变了。
他认得这个味道。
断肠散。无色无味,掺在食物里毫无异样,服下后三日内脏腑糜烂而死。
周统领把那瓶液体小心翼翼地收好,心里翻江倒海。
这瓶毒掌管着后宫所有嫔妃膳食的人手里。如果不是今晚收网,这东西随时可能出现在任何人的饭碗里。
包括大皇子的。
三个人被分别关押在不同的地方。年若霜单独押在刑部大牢的甲字号牢房,有四个暗卫轮班看守。刘喜和孙福关在内务府的偏院里,隔开审讯。
消息传回勤政殿的时候已经是子时了。
赵德全跪在御案前,把搜出来的所有物证一一呈上。
沈墨寒一件一件看过去,看到那瓶断肠散的时候,手指在瓶身上停了两息。
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响。
“赵德全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年若霜关进去之后,说了什么?”
赵德全的声音涩了一分。
“一个字都没说。审讯的人问她叫什么名字,她不答。问她是哪国人,她不答。问她受谁指使,她还是不答。就坐在牢里,闭着眼,一动不动。”
沈墨寒靠回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了两下。
“不急。”
赵德全抬起头看着他。
帝王的脸上没有焦躁,没有暴怒,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寒的耐心。
“三天。朕给她三天。好茶好饭伺候着,不打不骂,牢门大敞开,就让她坐着。三天之后,朕亲自去见她。”
赵德全咽了口唾沫。
“陛下,您要亲自审?”
沈墨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而是拿起那瓶断肠散,在手里翻了一下。
“这瓶毒,是从孙福身上搜出来的?”
“是。周统领说孙福贴身藏着的,像是随时准备用。”
沈墨寒把瓶子放回桌面上,声音冷了半分。
“让人查,这瓶毒是宫里制的还是宫外带进来的。如果是宫外的,那条路也得摸出来。”
赵德全应了声,正要起身,沈墨寒又开了口。
“今晚的事,告诉安贵妃了吗?”
赵德全摇头。
“还没来得及。”
沈墨寒沉默了一瞬,站起身来。
“朕自己去。”
赵德全张了张嘴,把到嘴边的“陛下,都子时了”四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昭纯宫。
苏锦言没有睡。
她坐在偏殿的窗前,怀里抱着琛儿,小家伙早就睡熟了,小嘴微张,呼吸匀长。
素秋守在门口,两个人谁都没说话,但空气里的紧绷感浓得像能拧出水来。
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时,苏锦言的心跳漏了半拍。
沈墨寒走进偏殿的时候,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。
他看了一眼苏锦言怀里的琛儿,目光在那张安睡的小脸上停了两息,然后看向她。
“抓了。三个人,一个不少。”
苏锦言抱着琛儿的手臂微微松了一分,绷了整晚的脊背终于有了一丝松动。
“都招了吗?”
沈墨寒走到她对面坐下来,声音沉而缓。
“刘喜和孙福都交代了一些,唯独年若霜,一个字都不说。”
苏锦言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琛儿,声音轻了半分。
“她不会轻易开口的。能在宫里潜伏三年的人,心志比铁还硬。”
沈墨寒看着她,沉默了一瞬,忽然伸手把她鬓角一缕散发拨到了耳后。
“你今晚不用守着了,有朕在。”
苏锦言抬起头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下,但那个笑容里的疲惫藏都藏不住。
“陛下,年若霜不招供,您打算怎么办?”
沈墨寒的手指在膝头上叩了一下,烛火映在他眼底,深得看不见底。
“朕给了她三天,三天之后,朕亲自跟她谈。”
苏锦言的呼吸微微一紧。
“陛下亲自去牢里?”
沈墨寒看着她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那弧度里裹着的东西让苏锦言后脊梁一阵发凉。
“朕倒要看看,她到底在替谁守口如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