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。
刑部大牢甲字号牢房。
年若霜坐在角落的草席上,背靠着冰冷的石墙。
三天来,没有人打她,没有人骂她,没有人对她用刑。
一日三餐准时送到,白米饭配两荤两素,还有一壶热茶。牢门大敞着,四个暗卫站在门外,不进来,也不拦她。
就像圈了一只兽,让她自己在笼子里慢慢磨。
碧桃被关在隔壁,中间只隔了一道墙。前两天还能听到碧桃的哭声,到了第三天,什么声音都没有了。
年若霜不知道碧桃交代了多少,但她清楚,那个姑娘撑不了太久。
她闭上眼,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。
脚步声从长廊尽头传来,不急不缓,每一步都踏得很沉。
年若霜睁开眼。
牢门外的四个暗卫齐齐跪了下去。
沈墨寒穿了一身玄色便服,腰间没有佩玉,整个人看上去像一柄被布包裹住的刀。
赵德全跟在半步之后,手里捧着一只木匣。
沈墨寒在牢门前站定,低头看着角落里那个瘦削的身影。
年若霜没有起身行礼,甚至没有抬头。
沈墨寒不在意。他抬手示意赵德全搬了一把椅子进来,坐下之后,看着她。
“三天了,想好说什么了吗?”
年若霜终于抬起了头。
三天的牢狱没有让她狼狈太多,头发虽然散了,但脸上依旧干净,那双眼睛平静得不像一个阶下囚。
“陛下亲自来审臣妾,臣妾受宠若惊。”
沈墨寒没有接她的话,手指在膝头上慢慢叩了一下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年若霜的嘴角弯了弯。
“臣妾叫年若霜。”
“朕问的是你的真名。”
年若霜沉默了两息。
“臣妾只有这一个名字。”
赵德全站在帝王身后,看着这个女人的脸,后背一阵阵发麻。他审过无数犯人,见过哭的、喊的、吓瘫的、硬扛的,但从没见过一个人在帝王面前还能这么从容。
这不是普通人能有的心性。
沈墨寒也不急,慢悠悠地换了个话题。
“年若霜,朕来之前,你的两个同伙已经都招了。”
年若霜的眼皮微微一动,但很快恢复了平静。
“陛下说的同伙,臣妾不明白。”
沈墨寒示意赵德全打开了木匣。
匣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三样东西。一枚半月形铜牌,三张写满沧越文的密信,一小瓶被蜡封的液体。
年若霜的目光落在那枚铜牌上,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。
那不是她的铜牌。
她的铜牌在被抓的时候掉在了地上,已经被暗卫收走了。这枚是孙福的。
她不知道宫里还有孙福这条线。
沈墨寒捕捉到了她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“看来你也不知道所有的事。”
年若霜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。
沈墨寒站起身来,走到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“年若霜,刘喜交代了你的联络路线,柳记茶庄、城南民宅、飞鸽传书。孙福交代了第二条线,还交代了这瓶断肠散的来源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冷了下去。
“他说这瓶毒,是你让碧桃转交给他的。目标是大皇子的膳食。”
年若霜的身子晃了一下。
她看着帝王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的杀意浓得像实体,几乎要凝成一把刀劈下来。
牢房里安静了很久。
年若霜闭上了眼,再睁开的时候,那层维持了三天的平静终于裂了一条缝。
“孙福不是我的人。”
沈墨寒没有说话,等着她继续。
“我入宫三年,只知道碧桃和刘喜。孙福的存在,是我被抓之后才知道的。他说毒是我给的,他在撒谎。”
赵德全的眉头拧了起来。
沈墨寒慢慢坐回椅子上,手指交叉搭在膝头。
“那这瓶毒是谁的?”
年若霜咬着嘴唇,沉默了十几息。
赵德全看着她的表情,心里忽然涌上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念头。这女人不是不想说,是在权衡。
“我说了,陛下能保证不杀我吗?”
沈墨寒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。
“朕不保证。但朕可以告诉你,你不说,朕一样能查出来。区别只在于,你说了,朕或许会考虑让你死得体面一些。”
年若霜盯着他看了三息,忽然笑了。
那个笑容很短,短到像冬天的日光一闪就灭了。
“陛下果然跟传闻中一样。”
她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,一字一字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我的任务有两个。第一个是接近后宫嫔妃,获取朝廷军政消息,通过柳记茶庄送出去。这个我认。”
赵德全屏住了呼吸。
“第二个是刺杀大皇子。这个任务是半年前才下达的,在大皇子出生之后。主子说,大晋不能有皇嗣。”
沈墨寒的下颌线绷得像铁。
“你的主子是谁?”
年若霜的手指在膝盖上攥出了几道红印。
“沧越王庭二殿下,拓跋烈。”
赵德全的手抖了一下。
拓跋烈。沧越国二皇子,掌管情报刺探的暗影司长官。在沧越国内号称“鬼面”,手段狠辣,从不留活口。
沈墨寒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赵德全跟了他十几年,能感觉到那股从帝王身上散发出来的压力陡然又重了一层。
“拓跋烈的人在大晋经营了多少年?”
年若霜苦笑了一声。
“我不知道全貌。我只知道自己这条线是五年前铺的。但主子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
沈墨寒等着。
年若霜抬起头,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是恐惧还是释然的东西。
“他说,大晋的朝堂上,有一条比我更深的线。那条线从来没有暴露过,也永远不会暴露。因为那个人,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沧越的棋子。”
牢房里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。
赵德全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。
一条比她更深的线。在朝堂上。那个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棋子。
这是什么意思?
是说有人被蒙在鼓里,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利用来传递消息?还是说,沧越国在大晋前朝埋了一颗连当事人都不自知的暗子?
沈墨寒站起身来,低头看着年若霜。
“这条线是谁?”
年若霜摇了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主子不会把所有棋子的信息告诉一颗棋子。我只知道,有这么一个人存在。”
沈墨寒盯着她看了五息,转身走向牢门。
“赵德全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她今天说的每一个字,一笔一画记下来,连夜送到朕的案头。”
赵德全应了声,正要跟上去,年若霜忽然开口了。
“陛下。”
沈墨寒的脚步停在了门槛上。
年若霜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像被砂纸磨过的木头。
“臣妾还有一句话。”
沈墨寒没有转身。
年若霜看着他的背影,嘴唇动了动,声音低到几乎要消失在牢房潮湿的空气里。
“那只布偶老虎里的符文阵,不是我做的。我不会那种术法。”
赵德全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沈墨寒转过头来,看着她。
年若霜迎上他的目光,一字一字地说。
“碧桃也不会。刘喜更不可能。能做出那种东西的人,一定精通沧越国密宗的符文术。”
她的声音微微发抖了。
“陛下,给我布偶的人,不是碧桃,是一个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人。那天傍晚,有人把布偶放在了我的窗台上,旁边压着一张纸条,纸条上只有四个字。”
沈墨寒盯着她。
“哪四个字?”
年若霜闭上眼,声音里的颤抖再也压不住了。
“送给皇子。”
赵德全的后背刷地湿透了。
还有一个人。
一个会沧越密宗符文术、能在宫里来去自如、连年若霜都不知其身份的人。
牢房外的长廊里,沈墨寒的脚步声远去了。
赵德全跪在年若霜面前,声音涩得不成样子。
“你说的第四个人,除了那张纸条,你还有没有任何线索?”
年若霜睁开眼,看着他,那张脸上的从容已经碎得不剩几片了。
“赵公公,我在宫里待了三年,活得像一只耗子,走每一步都提心吊胆。可那个人能把东西无声无息地放在我窗台上,连我的警觉都没有触发。”
她的声音沉了下去,沉到赵德全几乎听不见。
“你们要找的,不是第四只虾米。是一条从来没有浮出过水面的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