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德全跪在牢房冰冷的石板上,盯着年若霜那张几乎碎裂的脸,半天没能接上话。
一条从来没有浮出过水面的鱼。
这句话像一根钉子,钉在他脑子里,拔不出来。
他张了张嘴,声音干得冒烟。“你确定?”
年若霜靠在石墙上,闭上了眼,没有再开口。
赵德全等了十几息,知道再问不出什么了,爬起来往外走。他的小腿在发抖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怕。
勤政殿。
沈墨寒坐在御案后面,手指捏着年若霜供词的最后一页,指腹在那行字上来回摩挲。
“送给皇子。”
四个字,写在纸条上,压在布偶旁边。
“陛下。”赵德全跪在下面,声音涩得像锈了的铁。“年若霜后来又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朕听了。”沈墨寒把供词放下来,靠回椅背上,“从来没有浮出过水面的鱼。”
赵德全的额角又开始冒汗了。
沈墨寒忽然问了一句。“赵德全,你在宫里待了多少年?”
赵德全一怔。“回陛下,十七年了。”
“十七年。”沈墨寒的声音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水里,“那你见过什么人能在宫里待十年以上不露破绽?”
赵德全想了想,嗓音发紧。“陛下,宫里待得最久的那批人,要么是各宫主位身边的老嬷嬷,要么是内务府的老太监。这些人在宫里扎了根,跟谁都熟,走到哪儿都不会引人注意。”
沈墨寒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。
赵德全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,脸色刷地白了。
“陛下,老奴不是说这些人有问题,老奴是说……”
“你说的对。”沈墨寒打断他,声音沉到了底,“能在宫里来去自如,能把东西无声无息放在年若霜窗台上,连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细作都没有察觉。这个人不可能是新面孔。”
赵德全的手指攥进了袖口里,攥得关节咯吱响。
“她一定是宫里的老人。”沈墨寒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,声音不疾不徐,“而且不是普通的老人。她的身份必须足够高,高到可以自由出入后宫各处而不会被盘问。或者足够低,低到所有人都会自动忽略她的存在。”
赵德全跪在地上,脑子里飞速盘点着宫中所有符合这个条件的人。
沈墨寒忽然转过头来。
“年若霜说过一句话,拓跋烈告诉她,那条更深的线,连当事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棋子。”
赵德全点头。“是,年若霜原话如此。”
“但布偶是有人主动送到她窗台上的。”沈墨寒的目光锋利得像一柄刚开了刃的刀,“一个不知道自己是棋子的人,不会主动送窃听工具。”
赵德全愣了一下,随即瞳孔一缩。
“陛下的意思是,这是两个人?”
沈墨寒没有回答,但他的沉默比回答更让人心惊。
两个人。
一个是在朝堂上被利用而不自知的“无意识棋子”。
一个是在宫里潜伏多年、精通沧越密宗术法、能来去无踪的“休眠细作”。
年若霜把两条线混在一起说了,但帝王用一句话就把它们拆开了。
赵德全趴在地上,后背的冷汗把里衣浸透了一大片。
“老奴这就去查。”
“不急。”沈墨寒的声音忽然缓了半分,“天亮了再说。现在,朕要去昭纯宫。”
赵德全抬起头,嘴巴张了张,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都快寅时了。
但他看了一眼帝王的脸色,觉得这话还是别说了。
昭纯宫,偏殿。
苏锦言没有睡。
素秋端着一盏参汤走进来的时候,看见她坐在琛儿的小床边,手指搭在孩子的小手上,一动不动。
“娘娘,喝口参汤吧,您大半夜没合眼了。”
苏锦言接过碗,没喝,放在了床头的小几上。
“赵公公那边有消息了吗?”
素秋摇了摇头。“还没有。不过刚才院门口的暗卫换了一轮班,周统领亲自来盯的。”
苏锦言的手指在琛儿手背上轻轻摩挲着。
院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素秋侧耳听了一下,脸上浮起一丝意外。“是陛下。”
沈墨寒进来的时候,身上带着深冬后半夜的凉意,眉宇间的冷厉还没完全收起来。他看了一眼床上的琛儿,脚步放轻了几分,走到苏锦言身边坐下来。
素秋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,把门带上了。
苏锦言看着他的脸色,开门见山。
“年若霜招了?”
“招了一部分。”沈墨寒的声音压得很低,怕吵醒琛儿。“她的上线是沧越二皇子拓跋烈,任务是窃取军政情报和刺杀琛儿。这些都在意料之中。”
苏锦言听出了他的话外音。“意料之外的呢?”
沈墨寒沉默了两息,把布偶的事说了。
苏锦言听到“送给皇子”四个字的时候,手指猛地攥紧了琛儿的小被角。
“布偶不是年若霜自己做的?”
“她不会沧越密宗的符文术。”沈墨寒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碧桃不会,刘喜更不可能。有人把做好的布偶送到了她窗台上,只留了一张纸条。”
苏锦言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瞬。“也就是说,宫里还有一个人。一个我们完全没有察觉的人。”
沈墨寒点了一下头。
苏锦言闭上眼,脑子里飞速运转了十几息,忽然睁开。
“陛下,这个人能把东西放到年若霜窗台上而不被发现,说明她对永和宫的布局和值守规律了如指掌。年若霜是受过训练的细作,警觉性极高,连她都没有察觉。这个人的潜伏能力,远在年若霜之上。”
沈墨寒看着她。“你想到了什么?”
苏锦言的声音紧了一分。“陛下,这个人不是最近才进宫的。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人,至少在宫里待了五年以上,甚至更久。她已经完全融入了宫里的日常,所有人都习惯了她的存在,没有人会对她起疑心。”
沈墨寒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“跟朕想的一样。”
苏锦言看着他的表情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寒意。
“陛下,这种人有个特征。”她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她平时一定安安分分,从不惹事,从不出头。她不需要主动做什么,只需要在关键时刻被激活一次,做一件事,然后继续沉默。沧越国的情报系统里,管这种人叫什么?”
沈墨寒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多了一层审视。
“你知道得不少。”
苏锦言没有接这话,她不可能告诉他这是前世看间谍片学来的常识。
沈墨寒也没追问,手指在膝头上叩了两下。“休眠棋子。平时不动,动则致命。”
苏锦言的指尖发凉。
“陛下,年若霜已经被抓了,刘喜和孙福也收了网。这个休眠的人如果知道了消息,她会怎么做?”
沈墨寒的目光沉了下来。“两种可能。要么彻底缩回去,再也不动,等风头过了另择时机。要么提前行动,在朕找到她之前完成任务。”
苏锦言的嗓音发紧。“她的任务是什么?”
沈墨寒的手覆上了她攥着被角的手指,轻轻按了一下。
“所以朕要在她动之前,先找到她。”
苏锦言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让她心头微震。不止是帝王的杀伐决断,还有一个父亲对威胁的零容忍。
“陛下打算怎么找?”
“全宫排查。”沈墨寒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,“从明天起,后宫所有宫人的身份档案重新审核一遍。不只查入宫履历,还要查她们入宫后的所有行动轨迹,有没有接触过可疑物品,有没有去过不该去的地方。”
苏锦言想了想,皱了下眉。“陛下,后宫的宫女太监加起来上千人,全查一遍得多久?”
“所以不是全面铺开查。”沈墨寒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,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,“朕会圈定范围。能自由出入各宫的人,在宫中超过五年的人,位分不高不低、不引人注目的人。这三个条件同时满足的,不会超过三十个。”
苏锦言心里快速过了一遍后宫的人事。
三十个。
在这三十个人里,藏着一条从未浮出水面的鱼。
她抬起头看着沈墨寒的背影,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压不住的不安。
“陛下,有一个地方您不能忽略。”
沈墨寒转过头来。
苏锦言咬了一下嘴唇,说出来的话连自己都觉得大逆不道。
“太后的慈宁宫。”
沈墨寒的目光微微一凝。
苏锦言迎着他的视线,声音稳了下来。“陛下,慈宁宫是后宫之中最不可能被怀疑的地方,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。太后身边的人伺候了十几年,谁会去查她们?可换个角度想,如果沧越国要埋一颗最深的棋子,他们会选哪里?”
沈墨寒沉默了很久。
偏殿里安静得只剩琛儿均匀的呼吸声。
帝王的手指在窗棂上按了一下,指节泛了白。
“赵德全。”
门外传来赵德全低低的应声。“老奴在。”
“排查名单里,加上慈宁宫。”
赵德全的声音顿了一瞬,随即沙哑地应了。
“老奴遵旨。可陛下,太后那边若是知道了,怕是会……”
沈墨寒打断了他,声音冷得像刀片划过冰面。
“朕的儿子差点被人毒死,朕连自己母后身边的人都不查,怎么给琛儿交代?”
赵德全咬了咬牙,声音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狠劲。
“老奴明白。明天一早就动手,三十个人,一个不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