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娘娘死后,白骨涧里没有人欢呼。
铁栅下的污水还在上涨,最后一队伤者尚未完全退出侧门;两名镇妖差倒在血房外,一个胸甲塌陷,一个腿骨折断。乔镇山靠半截铁木拐支撑才没跪下,罗横川胸前的刀口更是从左肩一直裂到肋下。
顾长安眼前那行“二十八年四月”还没散,耳边先听见韩四的声音:“别坐,水要过第三道痕。”
他撑着石壁站起来。左肩被红丝穿出的伤口仍在渗血,右腕每动一下都像有碎骨摩擦。乔镇山摸过后确认骨没断,只是刚锻过便用推山,骨膜和筋腱一齐受了伤。
“这只手三日内不能再出拳。”乔镇山撕开衣摆替他吊住小臂,“你若觉得有三十年修为便能让伤立刻好,现在可以试。试完我替你截手。”
“不试。”
“答应得这么快?”
“手只有两只,账还很多。”
顾长安将黑骨水牌重新插入侧槽,先把铁栅升起半尺,让积水分流,再按韩四指的位置卡住止齿。闸门不能全开,红娘娘尸体尚在栅下;也不能继续紧闭,否则阴河回灌会先淹没正在撤人的污沟。
三名镇妖差守着水位,另外的人将伤者依次送出。直到最后一块抬人门板越过侧门,罗横川才准任何人靠近妖尸。
沈鹤却已经走向血井。
井中血水因蚀血毒变得乌黑,中央仍浮着一小团晶红光芒。血核被吸生钉击碎,真正凝成的血髓晶却没有完全散,只剩拇指第一节大小,表面横贯一道裂纹。
“沈府付过定金。”沈鹤道,“这枚血髓原本就该交给我。”
罗横川以断刀拦住井沿:“山契已破,妖物及窟中货物暂列案证。你付给谁的定金,拿契书去县衙追。”
“那张文书只许你核验失踪人口,没有准你扣沈府财货。”
“若它是沈府财货,你先拿出合法购货契与妖材税票。”
沈鹤说不出话。那份交易本来便不能见光,沈砚秋给他准备的只有一张私下验货单,真拿出来,反而能证明沈府知道血髓来源。
广济剩下的四名护院也围到井边。他们的掌柜孙济仁还在旧水门外,许账房却死了。谁能把血髓带回去,谁便可能补上今夜最大的窟窿;谁空手回去,也可能成为第二个许账房。
“先救人,再封证。”罗横川扫过众人,“现在伸手的,我按妨碍查契拿下。”
他自己的刀已经断了,声音却没有半分退让。乔镇山站到井口另一侧,手里只剩半截拐,也足够让四名护院重新算一遍胜算。
顾长安没有参与争抢。
大妖身上最值钱的那部分已经进了夺岁簿。血髓晶对他当然有用,却必须配合换血功法与药方;眼下硬抢一件自己用不了、又被三方盯住的东西,和背着一盏灯走夜路没有区别。
他先去检查红娘娘尸体。
罗横川以镇妖针刺入眉心残骨,铜针由赤转黑,再彻底失去光泽,证明妖魄已散。胸腹间那些人脸也在迅速塌陷,有的只剩薄皮,有的化成黏稠血水。顾长安认出的那名妇人最终没有留下尸骨,只从血肉中掉出一枚磨损木扣。
他把木扣放进证物袋。未必还能查到名字,至少不该继续留在污沟里。
血髓晶由罗横川亲自取出,以三层净血蜡封进铜匣。单盖镇妖房的封不够——回到县衙,沈砚秋一句“保管不善”,匣中东西便可能换成下品血石。顾长安提议在同一根封绳上再加三道印。
乔镇山以伏虎武馆铁牌压第一道;沈鹤以沈府私印压第二道;广济没有掌柜在场,便由资历最老的护院按下甲字仓领货印。罗横川最后将查契印压在绳结正中,又让随行书吏把晶体尺寸、裂纹方向和四印位置画入现场册。
“你也按一个。”罗横川对顾长安道。
“我没有能认的公印。”
“按指印。”
顾长安摇头:“我既是告发人,也是从窟中取账的人。我的手印加上去,回头更方便说整只匣子都是我做的局。”
罗横川看了他一眼,没有勉强,只让柳三娘在现场册的“在场见证”一栏按下六指掌印。那只手比任何私章都更难临时伪造。
证物封好,韩四才从许账房带来的车上拖下三百两银箱。
“这也是证物。”广济护院拦他。
韩四从怀里展开水纹欠据。白蜡已被血浸过,孙济仁私印与许账房经手印仍完整:“条款写的是可验血傀携上品源血到场、沈府验货,旧契便视作完成,不论交易成不成交,三百两当场支付。砖窑那晚条件已经满足,今夜你们又把银子亲自送到。”
“掌柜没说交给你。”
“他也没说让许账房带进妖窟送死。”
韩四把欠据递给罗横川:“镇妖房若认这是赃银,便连同永平码头雇契、死人庙见证账一起入案。若不认,按契归我。”
这一下反而轮到广济不敢坚持。银箱若以赃证入卷,药行如何替一个死了三年的码头付尾款、又为何让许账房携三百两赴白骨涧,都得写进供词。四名护院互看一眼,最终没人再碰箱子。
韩四坐在湿地上,当真一锭一锭验起来。
上层二十锭、下层二十锭,每锭七两半。听音、刮边、称重,连箱底夹层都撬开看过。胸前伤口因弯腰重新裂开,他只用布带缠紧,手却没停。
“你就不怕血流完?”顾长安问。
“怕。”
“还数?”
“人死了,银子让别人拿去,更亏。”
三百两一文不少。两人早在义庄核对旧契时便把分法写在背面:顾长安三成半,得一百零五两;韩四得一百九十五两,三份锻骨药另归顾长安。韩四没有因为最后一拳是顾长安打的便临时改口,顾长安也没有拿救命次数重新加价。
一百零五两分进两个油布袋,双方当着罗横川的面在契后写下“已清”。甲字仓先付的百两空名票仍留在两人的公账里,尚未分配。
“先支十两。”顾长安道,“四十七个人三日的热粥、草席和外伤药。”
韩四抬头:“县衙不管?”
“有籍的会让各里来领,无籍的多半送留民营。今夜以前,他们至少得有地方躺。”
“十两只管三日。”
“先管三日。”顾长安没有许诺第四日,“三日后若案子还在,再想下一笔钱。”
韩四从公账中剪下一张十两兑票:“记借,不记赠。以后谁从官府拿到安置银,先补回来。”
这做法听着不够慷慨,却让每一笔钱都有继续追讨的去处。柳三娘在旁边听见,主动把四十七人的姓名、伤势和能否自理分成三栏。她做过三年染料账,写字不快,数目却从不乱。
三十三人能核到原籍,十四人没有有效户籍。伤最重的八个先由门板送往城南义庄,其余人暂住废砖窑,不进广济药棚。冯瘸子带两名武馆弟子来接,药、粥、柴各花多少,当日记清。
安排到一半,乔镇山从骨房出来。
他怀里抱着一只用旧练功服裹住的长包,右手则攥着半块铁牌。牌上“杜横”二字已被血蚀得发浅,背面的武馆编号仍能辨认。长包中只有半截左臂骨,虎口位置有一道愈合过的箭伤。
乔镇山没有当场哭,也没有说要杀谁。他让随行弟子核过编号,将铁牌与骨头分别包好,才对顾长安道:“是他。”
这两个字落下,比任何报仇誓言都重。
“入窟单找到了。”顾长安把货房抄件交给他,“杜横第三次替顺风脚行押货,许账房在南驿把他从护卫改成‘路耗’,白骨涧按锻骨圆满收进骨房。上面没有孙济仁亲印,只有甲字仓经手记。”
“所以孙济仁还会说不知情。”
“会。”
“沈砚秋呢?”
“会说半枚私印不能认。”
乔镇山把抄件折进怀里:“那便让他们多说几次。话说得越多,前后越容易不同。”
真正的黑皮总账直到所有活人撤出才开。
韩四先以盐水洗过封边,确认血蜡里没有活蛹,顾长安才逐页翻看。账册记了白骨涧近三年的“进项”:无籍流民一百七十六口,村庄山供八十九口,药行清气货四十七口,押运途中列作路耗的武人、车夫和逃奴六十三口。
每一类都有价。
无籍最便宜,按体壮与否从三两到八两;山供由村里折抵巡路钱;读书人的“清气”能卖到二十两以上;武人的骨、皮、血分开入库,一副锻骨圆满的尸身比活着押三趟货还贵。
顾长安在第四十七口清气下面找到自己的名字。
顾长安,十九岁,童生,清气上等。顺风脚行装车,周家庄换路,沈砚秋核验,白骨涧收货。价三十二两。
两日前又添了一行新墨:逃失,建议回收。
红娘娘直到死前,都还准备把他重新收回账里。
总账末尾夹着一张青色官纸。纸上不是县衙印,而是青州山契司的三山重印:云溪县灰狼山第七附窟,本年血砂、妖骨已足,血髓三枚已交两枚,余一枚须在清账前补齐。
清账日,三个月后。
罗横川必须封走原账,却没有催他们立刻合册。他让书吏把一盏灯、两方砚和现场册搬进货房,给了半个时辰。顾长安不抄三年间每一笔价钱,只取最难被单方解释的四组页:十七名童生原单、柳三娘换车记录、杜横的路耗入骨单,以及青州山契司的供额文。
韩四按装订顺序报页码,柳三娘核数量,书吏将原页残损、墨色深浅和骑缝位置一并写入旁证。抄件共做四份,顾长安、罗横川、乔镇山各持一份,最后一份由柳三娘封进染坊账箱。任何一份单拿出来都不如原册,可日后原册若少页或改字,四份之间便能相互校验。
沈鹤站在门外看完整个过程,没有阻止。他大概已经明白,今夜之后沈府最难解决的不是一页罪证,而是同一页纸去了四个无法同时灭口的地方。
半个时辰一到,罗横川亲手合上总账。封绳穿过书脊原有虫孔,任何人想拆页都得先断绳;四名在场者分别在绳结旁落印,封面再记下总页数。做完这些,原账才算真正从红娘娘的私账变成县衙无法假装没见过的案证。
至于县衙会不会承认里面写的每个名字,那是下一场仗;至少从此不能再轻易说这本账从未存在。
先钉住“有”,往后才有资格争其中每一笔是真是假。
“红娘娘负责炼,广济负责买,顺风脚行负责送,沈砚秋负责挑谁失踪以后声音最小。”韩四看完官纸,“山契司负责什么?”
“规定一年必须交多少。”顾长安道。
白骨涧不是一群妖偷偷挖出的洞。它按契纳供,按额生产,连血髓缺一枚都有人从青州发文催缴。谁签下最上面的数字,才是真正让下面所有人去凑“清气”和山供的那只手。
外面忽然传来追人的铜哨。
两名镇妖差从骨房北口回来,只带回几撮黄毛和一只被踩碎的竹筐。黄管事没有救红娘娘,也没有抢血髓;它趁众人围杀大妖时打开运骨暗门,带着灰七沿北侧山道逃了。骨房副账与一袋山契铜符同时不见。
罗横川看过脚印,没有下令追。
伤者未稳,四十七名百姓还在山腹外,血髓与总账都需要押送。北侧山道又通向灰狼山腹地,此刻分兵,最可能的结果是人没抓到,现证先丢。
“它们为什么拿副账?”沈鹤问。
“因为主账能钉住县里,副账能钉住灰狼山。”顾长安合上黑皮册,“黄管事知道哪一本更适合拿去换命。”
天亮时,众人才离开白骨涧。
县衙派来的接应车停在山口,随车书吏已经带来第一版告示:血衣妖私掠良民、背弃山契,镇妖房依法清剿;广济药行及时提供药物与路线,协助有功;药行许姓账房勾结附妖,畏罪身亡。
许账房背下了全部,沈府一个字没有,广济甚至成了功臣。
顾长安看完,将告示原样折好,夹进自己抄下的账页。死人不会辩解,正适合替所有活人认罪。
罗横川则收到县令口谕:黑皮总账涉及山契机密,先入县衙内库,不得抄录进公开案卷;所有获救者分开安置,待户房复籍后方可正式录供。
“先复籍,再录供。”顾长安重复了一遍,“若复不回来呢?”
传令书吏避开他的目光:“无籍之言,不能作山契主证。”
这便是下一道门。
白骨涧的笼子已经打开,县里的户籍却能把同一群人重新关回“无人可证”四个字里。
回城路上,顾长安才有空查看夺岁簿。
杀血胎蛛与四条吸生蟥共得一年零四日,加上此前七月二十八日,红娘娘死前尚余一年八月二日;再加二十八年四月,账面恰好是——
【剩余有效修为:三十年零二日。】
【本命天赋残痕:嗅生。】
【炼化所需有效修为:八年。】
【与藏生·残存在未知冲突。】
顾长安没有动。
三十年看似很多,换血功法却还没有,锻骨伤也未恢复;一个标着“未知冲突”的天赋,更不值得拿八年去赌。他将夺岁簿合回意识,先把现实中的账册抱紧。
山道尽头已经能看见云溪县城墙。
城里有人在等血髓,有人在等总账,也有人等着把四十七个活人重新写成死人。
这一夜结清的,只是红娘娘那一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