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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书迷 > 玄幻魔法 > 妖魔乱世:从人圈开始斩妖 > 第31章 死人账不能见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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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骨涧被破后的第三天,广济药行重新开了门。

门口支着两口粥锅,锅边竖了一块新漆木牌:施药济民,协助平妖。孙济仁穿一身素净长衫,亲自在棚下替伤者诊脉。每诊一个,账房便在旁边记下药名、分量和籍贯,末了还要让人对着街口那张“广济助剿有功”的告示按个手印。

药是真的,粥也比前三日稠。围观百姓因此说,许账房背着东家勾结妖物,孙掌柜发现得早,才替县里免去了一场大祸。

死人不会从棺材里爬出来拆穿这套说辞。

活人本来可以,可从白骨涧带回来的四十七人里,三十三个被各里认领,剩下十四个没有有效户籍。户房不肯替他们录正式口供,只给每人套了一块写着编号的木牌,集中安置在城南旧染坊。名义上是养伤,门外却有皂役轮班守着,出入都要盖章。

罗横川因为擅自破契,被收了总旗腰牌。他没有资格再问案,只能坐在义庄对面的面摊里,把一碗坨成团的面翻来覆去。

顾长安走进去时,他头也没抬:“柳三娘死了。”

筷子在碗沿碰出一声轻响。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今早寅时。安置所报的是急疫,连同另外六名无籍证人,一夜死了七个。县衙怕疫气扩散,午前送去城西化人坑,不许家属认尸。”

柳三娘没有家属,另外六人连能证明自己是谁的人都没有。这七个名字并排写进疫亡册,只需一把火,白骨涧的活口便会少掉将近一半。

顾长安问:“尸体是谁验的?”

“广济派去的药徒,户房书吏落的印。”罗横川把一张揉皱的运尸签推过来,“我去看过,门口的人不让我进。停职以后,连死人都归别人管。”

“你既没见到,怎么知道有问题?”

“柳三娘昨夜还托人给我带过一句话。她说安置所发的药闻着不对,让我天亮前去取那份抄账。”罗横川顿了顿,“我晚了半个时辰。”

顾长安没有马上起身。他先将运尸签翻到背面。七具尸,七领草席,两坛桐油;经手人一栏有户房花押,右下角还多了一点朱砂,像手指沾印泥后无意蹭上去的。

“那份抄账呢?”

“不在她身上。白骨涧出来当夜,她把账箱锁进染坊旧缸,钥匙交给我。今早我趁乱去取,封蜡没破,四组页都在。”

这一句比“人死了”更重要。柳三娘若只为抄账被杀,对方找不到东西,不会放心把她烧掉;若她还活着,眼下最想从她嘴里问出的,便是另外三份抄件去了哪里。

顾长安把面钱压在桌角:“先看尸。”

“化人坑外有两名皂役、四名抬尸夫,广济的人也会跟过去。”

“所以不能抢。”

“那怎么救?”

顾长安将那张运尸签收进袖中:“先确认是不是该救的人。”

……

旧染坊离县衙不远,正门已经贴了两道疫封。顾长安没有碰封条,从后巷的排水口钻进院内。白骨涧里住过旧污沟以后,他对这种路熟得不太体面;好处是守门皂役通常也不愿低头看。

七张草席并排铺在东厢,席上都留下了人形水印。六张的枕边有黑色药渣,柳三娘那张旁边却多了一只摔碎的粗瓷碗。墙脚还有半枚染坊账珠,珠孔里塞着蓝线。罗横川认得,那是柳三娘给染料分批的记号:蓝线代表账已转移,不必回头取。

她在察觉药有问题后,先把“账不在身上”留给了可能进屋的人,随后才打翻药碗。顾长安顺着碎瓷上的溅痕看向门槛。门内有两道拖痕,一深一浅;门外则是驴蹄印,左后蹄少一块铁掌。另一组车辙更宽,轮缘残着暗红漆。

“一辆驴车,一辆货车。”罗横川蹲在排水口外接过他递出的账珠,“驴车带一个挣扎的人,货车运六个不动的人。”

“运尸签却写七个。”顾长安指着假药碗,“他们还提前备了一具能顶柳三娘名字的女尸。不是临时起意。”

药碗底部烧着安置所的编号,药渣里却混有广济惯用的定惊藤。对方借户房的疫亡手续销名字,借药行的人验死,再借化人坑烧掉尸身。每一步都有各自经手人,每个人都能说自己只管一小段。真出了事,从头问到尾,得到的也只会是一串“不知情”。

顾长安把碎碗、账珠与两种车辙的拓痕分别包好,没有拿原物。原物若突然消失,布置这场假死的人会立刻知道有人进来;留在原处,至少还能换来半日。

离开前,他又掀开后墙边一只破药筐。筐底压着七份已经填好的尸籍,死亡时辰都写在寅时三刻,连柳三娘那份也不例外。

那时她还在托人送话。

“先写死,再下药。”顾长安把每张姓名记进心里,重新压好药筐,“今日若救不下来,明日他们便会拿这七份尸籍证明,人确实是在该死的时候死的。”

城西化人坑原是座废砖窑。前几年闹过尸瘟,县里便把窑口砌窄,坑底常年留着灰和油,凡是无主疫尸都往这里送。午时刚过,一辆罩着黑布的板车从安置所后门出来,车辕上挂着七枚木签。

顾长安披着件油腻皮围裙,蹲在窑外劈柴。冯瘸子坐在旁边筛骨灰,半张脸都用湿布蒙着。两人没有看车,只听轮子碾过碎石的轻重。

七具尸若都是成年人,车轴不该只响三次。现在右轮每转一圈都往下沉,说明尸体确实在;可板车经过他们身边时,顾长安闻到的除了桐油和尸臭,还有极淡的苦杏仁味。

那是闭息灰。少量能让人脉息沉缓,涂在口鼻与腋下,足以骗过不懂行的验尸人;用多了,人也会真死。

皂役嫌窑边臭,隔着十几步便让抬尸夫卸车。冯瘸子拿运尸签逐一核木牌,顾长安负责把草席拖进挡风的矮棚。第一具写的是柳三娘。

顾长安将草席掀开一角。

里面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,脸被药汁泡得浮肿,左手五指齐全。柳三娘左手有六指,那只多出来的小指细而内弯,白骨涧现场册上画得很清楚,临时接一根假指骗不过细看。

这是一具真尸,只是借了柳三娘的名字。

后面六人却都没有尸斑。眼皮下的血丝仍是鲜红,指甲按下后会缓慢返色。最小的那个少年牙关紧闭,舌根处隐约鼓着一粒黑点。顾长安没有叫醒他,只把草席重新盖严。

六个活口,一具冒名尸;柳三娘不在车上。

“七具齐了?”远处皂役问。

冯瘸子举起运尸签:“少半坛油。”

“车上两坛。”

“一坛封口漏了,烧到一半灭火,你进去补?”

皂役朝窑口看了一眼,立刻骂抬尸夫偷油。四个人推搡着去翻车底,广济药徒也被叫过去验封。就在他们背过身的片刻,矮棚后面的粪车无声掀开一块底板。

冯瘸子找来的车夫伏在车下,先伸出两只手。

顾长安和冯瘸子没有搬“尸体”。一具成年人的重量从草席里突然消失,很容易被抬尸夫察觉。他们把六副裹着湿草、碎砖和猪骨的替身依次滚进席中,再把活人从棚后滑进粪车暗格。每副替身的重量都事先称过,误差不超过五斤。

最后换的是那个少年。他喉咙里忽然发出一点气音,身体也抽了一下。

顾长安一手托住后脑,一手按住下颌,没让他的牙齿碰到舌根。那粒黑点在皮肉下微微一缩,像听见声音后醒来的虫卵。

“别出声。”他贴着少年耳边道,“想活便眨眼。”

少年睫毛颤了两下。

抬尸夫已经抱着补好的油坛回来。顾长安将草席扎紧,把最后一卷推进窑口。七卷东西先后落进坑底,桐油泼下,火舌轰地窜起一丈高。湿草烧起来白烟极重,猪骨上的油脂噼啪作响,真正的女尸压在最上面,足够让远处的人闻见烧肉味。

广济药徒捂着鼻子站了一会儿,仍不放心:“要看着烧净。”

“那你看。”冯瘸子把长柄火钩塞给他,“骨头烧成灰以前别走。少一块,户房问你。”

药徒看了看火钩,又看了看坑里蜷缩的焦尸,脸色发白:“我只负责验疫。”

“我只负责收尸。”冯瘸子道,“既然大家都只负责一点,那少烧一条腿也不知道该找谁。”

药徒最终退回了风口。两名皂役更不愿靠近,只在运尸簿上写下“七具尽焚”。他们盯的是手续,不是灰里究竟有几个人。只要木签全、火够大、没人从窑里坐起来,这场死亡便算办完。

粪车从后坡离开时,没有人多看一眼。

顾长安最后一个离开窑棚。他从冒名女尸的腰带里摸出一块薄木牌,上面只剩一个模糊的“桃”字,背面刻着城北女济院的记号。大概是昨夜刚死的贫妇,尸体无人来领,便被顺手拿来补柳三娘的缺。

他没有把木牌留在火里,也没有给她改刻柳姓。冯瘸子管义庄多年,凭女济院旧簿或许还能查到全名。借她的尸骗过这一关是一笔人情,至少下葬时,该让碑上写回她自己的名字。

至于坑里的六副替身,碎砖不会留下人骨。若有人明日翻灰细验,今晚的局便会露。顾长安让那车夫绕道北门,把运过活人的粪车沉进废河汊,又让冯瘸子在火熄前混进六坛义庄积存的无主骨灰。

这不是天衣无缝,只是把对方发现的时间从今晚拖到明日。多出来的几个时辰,必须换成活路。

……

六名证人被藏进义庄停旧棺的地窖。韩四看过舌根,只让冯瘸子熬温盐水,不许灌醒神汤。

“缄口蛾。”他说,“不是卵,是刚孵出的幼虫。平时贴在舌下不动,一旦宿主说出被禁的名字,喉舌发力、气血上涌,它就会钻进脑后。”

罗横川用银针碰了一下那粒黑点。幼虫立刻往肉里缩,昏睡中的少年浑身绷紧,鼻孔渗出两线血。

“取不出来?”

“硬挑,十个死九个。得先让它以为宿主已经凉透,再用甜血把它引出来。”韩四洗净银针,“我缺一味寒物。黑背井鲵的水囊最好,普通冰撑不住半刻钟。”

城里只有广济的妖材柜可能有这种东西。更麻烦的是,六个人不能一直藏在义庄。疫亡簿已经落印,他们在官面上全死了;一旦被搜出来,罗横川会被扣上盗尸罪,冯瘸子连义庄都保不住。

闭息灰的药力正在退。六个人陆续睁眼,却没人敢哭,也没人敢问柳三娘。一个右臂缠着夹板的汉子试着吐出“沈”字,舌下黑点便猛地鼓起,疼得他额头青筋直跳。韩四一针封住下颌两穴,才没让幼虫钻深。

顾长安取来六块木板,让他们只写亲眼所见,不写人名。第一块写“夜里换药”;第二块画出广济的葫芦印;第三块写“问抄件”;第四块画的是柳三娘用碗砸人。最后两人见得更多:他们画出一个袖口带青边的书吏,书吏将七张尸籍交给药徒,落印时右手缺半截小指。

罗横川看见那只残手,立刻想起户房一个管复籍副册的老吏。可这仍然不能拿去抓人。六名证人依法已经死亡,写出的供词没有效力;唯一能作物证的药碗还留在染坊,随时会被清理。

“先别想着开口。”顾长安把木板编号,不写姓名,“今夜只做两件事。把虫取出来,让你们活过疫亡册上的时辰。其余的账,等有资格说话再算。”

那名断臂汉子在木板上又写了一句:我们还有资格活?

顾长安看了一会儿,提笔在后面添了四个字:先活再问。

他没写“有”。在云溪县,一句安慰抵不过户房的一枚印。可只要这六个人还有呼吸,便总有机会让那枚印改回来。

顾长安问少年:“柳三娘在哪里?不能说,便用手指。”

少年艰难抬起右手。先在地上画了一个门框,又画一头驴,最后曲起手指,在棺板上敲出一下、停一停、再连敲两下。

一长两短。

冯瘸子听见这个节拍,脸色变了:“保籍铺的夜车。它家驴车过巷不喊路,车铃就是一长两短,听见的铺户会自己让道。”

少年还没停。他又在门框左边画了一个圆,伸手作推轮状;随后蘸盐水,在圆上划出一道红痕。

顺风脚行的红漆车轮。

罗横川将图案依次记下:“两辆车?”

少年点头。安置所里的人下药后,柳三娘察觉不对,打翻药碗,应该是被单独带走;六名证人则被装成疫尸送来灭口。一辆车走保籍铺后门,一辆车带着顺风脚行标记。两条本该分开的线,在同一个晚上接到了一起。

地窖上方忽然传来三声叩门。冯瘸子出去片刻,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灰布药包。

“城西窑场那个药徒送来的,说是广济施的防疫散,让我们给所有接尸人服下。”

韩四拆开药包,只闻了一下便把纸合上:“不是防疫散,是蛾食。烧进香炉,成蛾会循着气味来找宿主。”

顾长安看向门外。巷口有个卖糖人的小贩,午后便在那里,此刻天色将黑,他的糖架还一根没少。

“他在等确认。”顾长安道。

“确认什么?”罗横川问。

“确认七个死人有没有真烧净,也确认义庄里有没有不该活的人。”

韩四把药包揣进怀里,换了件冯瘸子的旧褂:“我跟药徒。”

“别进铺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看见柳三娘也别抢。”

韩四瞥他一眼:“我活到这把年纪,靠的不是见人就扑。”

他从后墙翻出去。约莫半个时辰后,一张揉成细条的纸从墙缝塞进来。上面只有两行字:药徒进保籍铺后院,未出;屋脊有放蛾笼,入夜开笼。

顾长安抬头看向地窖顶。外面第一声更鼓刚落,瓦片间已响起极轻的刮擦,像雨点落在干纸上。

可今晚没有雨。

六个已经死在官册上的人,正躺在地下慢慢恢复心跳;而替他们来核验死亡的东西,已经爬上了义庄屋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