缄口蛾幼虫不能硬拔。
它的口器已经勾进舌根血管,受惊后会先咬断血管,再往气管深处钻。韩四说,人从喷血到断气,最多二十息。冯瘸子听完,先把义庄最厚的一块棺材板搬来,让断臂少年平躺,再用两条布带固定住肩颈。
少年眼泪直流,不是不肯配合,是舌头已经不听使唤。顾长安捏住他两颊,将裹过软布的木楔一点点送进齿间。舌根下面,那枚黑点已经裂开细缝,一小片灰白翅膜随着呼吸开合,细碎鳞粉正往喉咙里落。
“火和烟都不能用。”韩四把银钳放进烈酒,“蛾子一缩,先死的是人。”
“麻药呢?”
“它跟着宿主的气血一起麻。宿主不动,它也不动,钳子碰上去照样会醒。”
顾长安从药柜底层取出一只黑背井鲵水囊。那是前些日子斩妖后,镇妖房按协斩份额分给冯瘸子的边角妖材。井鲵常年伏在深井,水囊离体数月仍能存寒,本准备切开入药,此刻贴上少年颈侧,皮肤很快结出一层薄霜。
韩四左手搭脉,等少年的心跳降到每十息两次,右手银钳才探进口中。
钳尖夹住的不是虫头,而是腹部最软的一节。他先顺着倒刺方向往里送半分,等勾住血管的口器松开,再突然翻腕。灰蛾被连着一股黑血扯出,落进铜碗时仍想振翅。
顾长安早拿陶片候着。第一下压住翅根,第二下拍裂虫腹,直到第三下落下,眼前才浮出字迹。
【斩杀缄口蛾幼虫。】
【夺取有效修为:九日。】
少年捂着流血的嘴蜷成一团,疼得浑身发抖,呼吸却慢慢顺了。韩四替他敷上止血粉,又去看另外五人。五人舌下都有黑点,好在仍是针尖大小,说明幼虫尚未被禁词唤醒。
井鲵水囊表面的白霜已经化开一半。最多还能用两次,强行救完五个人,只会让后面几个死在钳下。
“先不问案。”顾长安把那几块写过字的木板也收走,“不说柳三娘,不说安置所,不说任何经手人的名字。吃流食,分屋睡,等找到新的寒物再取虫。”
冯瘸子有些意外:“你不急着留口供?”
“证据能补,人补不了。”顾长安看了一眼少年,“何况他们现在开口,也没人肯认。”
疫亡册已经写明六人“尽焚”。死人纵然说得再真,递到户房也只会变成冒名顶替。救出他们只是第一步;在云溪县,活着不等于算活。
……
第二日一早,顾长安去了城南留民营。
营门上悬着“收恤流离”四个端正大字,院里有粥锅、药棚和一排新搭的木屋。比起白骨涧的人圈,这里没有铁栏,也没有持鞭的黄皮妖。每个人只在腕上挂一块木牌,走到哪儿都有人替他记账。
一日三碗稀粥,三文;草席一张,四十文;外伤药一包,一百二十文;入营安置,每日另收二十文。无籍人身上没有钱,所有花销便先记进欠契。欠满一两可抵一年短工,欠满三两抵五年,十两以上则终身服役。
白骨涧出来的人伤重,一天的药食就能滚出近百文。等他们能下地,欠契大概也已经替他们选好了下一处去处。
管事听说顾长安来招抬尸工,起初还嫌晦气;等一锭五两银摆上桌,笑容便回来了。
“要几个?”
“十二个,三个月短契。签契后药食债暂停增长,工钱按月另付。”
“壮的都有人定了。”
“我只要无籍、伤没好、别人不想要的。”
管事的手在银锭上停了一下:“顾公子,那些人来路还没验清。”
“义庄的死人也不验来路。”
“万一病死在你手里?”
“契上写明,非工伤由我送回,工伤由我治。你们少管三个月饭,还能收一遍租工银,不亏。”
两人最后谈到六两。管事给的不是十二份实名契,而是十二枚三日试工牌。无籍者没有名字可写,留民营按牌号把人租出去,三日内由雇主补报相貌和指印。这套规矩原是为了让矿场、脚行方便挑人,如今反而给顾长安留了一道缝。
他从前门领走六人。屠夫赵大,车把式老陈,识山路的吴二,能缝伤口的葛嫂,以及两个还算有力气的青年。最后一枚被领走的试工牌,却挂在一个十四岁女孩腕上。
女孩叫阿禾,父亲曾是乡塾先生。逃荒途中,父亲饿死,她替人抄书换饭,字写得比留民营书吏还稳。管事觉得她瘦弱,只肯按半个劳力算;顾长安却把十二张欠契都递给她。
“看看。”
阿禾先核姓名,再核银数,最后把每张纸翻到背面:“十二个人欠的银不同,抵工年限却只分三档。还有,担保印全是保籍铺。”
“哪一笔最怪?”
她找到赵大的契:“药钱昨日还是八百六十文,今早变成一两四钱。多出的五百四十文没有药名。”
赵大脸色一下变了。他昨日只领过两包止血散,多出来的银若不问,半年后便能长成几年役期。
顾长安让管事当场划掉这笔“杂药”。管事不情愿,却怕十二份契一张都卖不出去,只得重新落印。其余人这才相信,眼前这年轻人真会看他们账上的小数。
离营前,老陈把租来的尸车停在后门。管事收了银,懒得检查车内,只照试工牌数目在出营簿上连盖十二个印。车里除了六名新短工,还躺着昨夜从化人坑换下的六名证人。
他们没有冒用谁的户籍。试工牌本就只认编号、不认姓名。三日内,这六块木牌能证明他们是顾长安领走的临时工,而不是疫亡册上本该烧成灰的人。三日以后若补不上活籍,这层纸壳仍会碎。
“我们住哪儿?”赵大出了营才问。
“义庄后院。饭管饱,药按真实成本记。三个月后,愿意留下便重新谈价,不愿意就走。”
赵大摸着腕上的木牌:“你花六两租人,肯白放?”
“我买的是三个月。多一天,也得再谈。”
“若这三个月里要拼命?”
“契上只有抬尸,没有拼命。”顾长安道,“额外的险,另算钱;嫌少可以不接。”
这话听着不像善心,却比“以后不会亏待你们”实在。跟在后面的几个人没有感恩,只是各自在心里重新算了一遍。顾长安要的也正是这个。人若只靠一时感激留下,真正见血时最容易散;知道做什么、拿多少、哪一步可以拒绝,反而能站得久些。
到了义庄,顾长安让阿禾把口头说过的条件一条条添在契后:每日两餐干粮、一餐热食;普通抬尸每月一百二十文;接触妖尸另算风险钱;因差受伤,药钱不进个人欠账。每添一条,十二枚试工牌便在旁边拓一次号,最后由本人按指印。
吴二不识字,按印前仍追问:“纸若被你换了呢?”
“你们每人留一份,义庄留一份,罗横川那里再放一份。”顾长安道,“三份都被换,算我本事大;只换一份,先剁写假账那只手。”
阿禾抬头看他,没分清最后一句是不是玩笑。赵大却把自己的契折得很仔细,塞进贴身衣襟。对这些人而言,一张能自己保管的契,比一顿管饱更少见。
……
当夜,义庄刚熄灯,第一只铜铃便响了。
铃铛系在六名证人的床脚,绳头绕过窗框。顾长安睁眼时,窗纸外已经爬满灰影。上百只缄口蛾贴着纸面振翅,鳞粉从缝隙里往屋内落;闻到同类幼虫的气味后,它们正一寸寸向地窖移。
赵大摸起屠刀要喊,嘴先被一块湿布捂住。顾长安指了指鼻子,又指屋顶。众人白日已经演练过一次,老陈立刻去拉院中细网,葛嫂给昏睡的证人蒙住口鼻,另外两人抬起水缸。
顾长安没有料定袭击一定在今夜。他只是知道,既然有人花力气在证人舌下种虫,就不会任由虫和人一起失踪。可能发生的事若代价是六条命,提前花几十文布网不算浪费。
冯瘸子在东厢点燃湿木屑,木屑里拌了猪血与麦芽糖。甜腥烟气沿屋檐散开,窗上的蛾群果然转向院中三盏油灯。灯罩外早裹着细网,第一批灰蛾一扑进去,老陈和吴二同时收绳,赵大将整张网压进水缸。
蛾翅沾水便黏,挣扎声像一锅滚豆。顾长安隔着网布,以铁钳逐只夹碎头胸。系统提示不断浮现,三日、五日、两日……零碎得很,却没有一条来自别人杀死的虫。
第二张网还没收紧,屋脊突然塌下一块。
一只脸盆大的灰蛾砸进院里,腹囊鼓胀,薄皮下嵌着一张闭眼人脸。
【缄口蛾母。】
【危险程度:中。】
人脸张口的一刻,院中所有声音同时消失。火在烧,瓦在落,赵大张着嘴怒吼,顾长安却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。蛾母越过最近的活人,径直扑向地窖门,目的从一开始就只有那六张嘴。
顾长安提前横起拆棺用的硬木撑。蛾母撞上来的力道将他推退两步,右腕旧伤随之一痛。乔镇山说过三日内不能出拳,今日虽已过限,他也没有拿刚愈合的筋骨去赌。
他借木撑卸开正面冲力,反拧撑杆,把蛾母一侧翅根卡在门框。韩四的三枚细针紧随而至,钉住另一边薄翅。赵大不懂妖物弱点,却懂牲口什么姿势使不上力,屠钩从下方勾住虫足,整个人往后坐。
蛾母失去平衡,腹部人脸骤然睁眼,喷出一团灰粉。葛嫂抡起湿被迎面罩下,连虫带粉一起裹住。顾长安这才丢开木撑,双手握住铁钳,从被角探进去夹住人脸颈根。
第一下,甲壳开裂;第二下,蛾母疯狂抽动;第三下钳到底,寂静领域轰然散去。
【斩杀缄口蛾母。】
【夺取有效修为:八月。】
余下成蛾在失去母虫后四散。众人按演练封窗、泼水、收网,半刻钟后才清干净。顾长安亲手杀死的普通成蛾合计折算两月二十一日,加上白日那只幼虫,此战共得十一月修为。
【剩余有效修为:三十年十一月二日。】
蛾母腹囊烧穿后,掉出一片巴掌大的红布。正面盖着户房副印,背面则写着“蛾种回收,交保籍铺”。阿禾拿十二份试工契对过印泥,朱砂、胶色与细小的黑砂颗粒完全相同。
有人用官家的印养妖,再让保籍铺回收。
院墙外随即传来瓦响。一根缠在蛾母后足的透明细丝猛然绷直,操虫人察觉母虫已死,转身便逃。韩四翻墙追出,顾长安却让老陈赶尸车走正门。
逃命的人最防身后,未必会防前街忽然横来一口棺。
两条巷子外,尸车横住窄口。一个药童打扮的少年刚转弯,迎面撞上被老陈推落的薄棺,整个人摔进泥里。韩四随后赶到,两指点在他腰后,少年右腿当场失去知觉。
他左袖绣着广济的葫芦纹,右袖内侧却缝着保籍铺的铜钱记。身上还有三样东西:后库小钥匙、半包引蛾粉,以及十二张已经填好姓名、尚未按指印的长期欠契。
十二个名字,正对应顾长安白日领走的试工牌。三个月尚未开始,保籍铺已经替他们准备好了下一段债。
少年叫陈小六,每月工钱六百文;若死在差事上,家里能抵十两旧债。顾长安问他想死还是想回去报信,陈小六沉默许久,选了后者。
“告诉保籍铺,蛾母烧死,义庄里的人也全死了。”顾长安把十二张欠契收起,“三日内不要跑。韩叔那一针不是毒,但你强行运气,右腿会废。”
放人之前,阿禾只写了一份很短的证词:陈小六于某时从保籍铺领取十二份空押契。没有养妖,没有杀人,也没有他不曾亲眼见过的推断。字越少,越难翻供。陈小六按下指印,拖着暂时恢复的腿消失在巷尾。
众人没有立刻欢呼。葛嫂先清点伤处:吴二被蛾足划开小腿,赵大左掌烫出两个水泡,老陈吸进少量鳞粉,至少要咳三日。顾长安右腕也重新肿了起来。他能从妖身上夺修为,却不能凭空让裂开的筋腱愈合,只得让冯瘸子重新上夹板。
这一夜烧掉两床棉被、三张细网、一坛灯油,还砸坏半扇地窖门。阿禾把损耗算成六百三十七文,抬眼问:“也记到他们的药债里吗?”
没人先问自己的伤。顾长安反而更不放心。穷人把疼当成小事,往往不是不疼,只是不敢让它值钱。
“记公账。”顾长安道,“是谁决定接这场险,谁承担成本。不能干活时说大家一条命,结账时又让受伤的人自己还。”
赵大听见这句,才慢慢松开一直攥着的屠钩。
回到义庄,顾长安先分钱。收网者每人二十文,赵大压住蛾母加二十,老陈堵路加十,葛嫂挡粉加十,阿禾抄契也加十。银钱不多,却当场结清。
韩四在旁边提醒:“先别高兴。他给的活要是都这样,你们挣到棺材钱以前,可能先用上棺材。”
赵大掂了掂四十文:“那也比死后让留民营扣钱强。”
阿禾另取一本空册,将每个人领的钱、用的药、愿意承担的差事逐笔记下。顾长安翻到第一页,确认没有含糊的“杂支”二字,才安排第二日的活:老陈盯收债车,赵大守地窖,葛嫂照顾五名未取虫的证人,阿禾抄完所有欠契。
“你呢?”阿禾问。
顾长安看向保籍铺方向。那里的灯亮了一夜,大概也有人正等陈小六回去报丧。
“我去问问,一张活籍究竟能卖几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