荀照野看着他,第一句话是:“回。”
谢停云没有动。
“回哪里?”
“雍京。”
“你不能回。”
“那个人正在宗正寺里用你的名字认罪。”
“他不是我。”
“可所有人都以为他是。”
“所以你更不能回。”
荀照野听笑了。
“你把替身送进京,让他顶着你的脸认罪,现在倒来告诉我,我不能回去?”
“他不会认罪。”
“急文上写得清清楚楚,他已经自陈私用正君印,擅自接管荀氏产业。”
“那只是宗正寺写给外面看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那个人是我安排的。”
荀照野愣了一下。
谢停云将急文放到桌上,指尖压住那行“自陈”。
“他的名字叫裴照,是我从宫外找的人。身形、声音和我有六七分像,远看足够骗过守门的人。”
“我让他进宗正寺,不是为了认罪。”
“是为了让她们以为我已经被控制,逼她们把手里的证据全部拿出来。”
荀照野看着他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等我回去。”
“你打算什么时候回?”
“等她们把第二方私印拿出来。”
荀照野胸口一紧。
“你知道那方印在哪里?”
“还不知道。”
“所以你拿一个人去赌?”
“他愿意。”
“他愿意替你送死,你便让他去?”
谢停云的目光沉了下来。
“我给了他足够的钱,也替他家人安排了退路。”
“这就够了?”
“不够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做?”
“因为如果不做,明日宗正寺审的就会是我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荀照野。
“也会是你。”
荀照野的手指收紧。
谢停云说得没错。
那份假呈牒上写的是他的名字,可牵涉的却是她的产业。若宗正寺认定正君在她病重时擅自接管财产,她这个妻主便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。
可她更不愿意看见他一个人站在宗正寺里。
“我要回京。”
“不能回。”
这一次,谢停云回答得更快。
荀照野抬眼:“你凭什么不让我回?”
“凭你现在一走,药浴便会中断。”
“许观复可以跟着。”
“南边的药庄已经试出第一轮方子,三日后还要复诊。”
“那便让他们把药材带上。”
“你的脉象撑不住。”
“我的脉象什么时候撑得住过?”
这句话落下,两个人都安静了。
荀照野看着他,忽然有些疲惫。
“谢停云,我不是因为冲动才要回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也不是不信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一直说不行?”
谢停云垂下眼。
方才还冷静得像能把一切都算清的人,在这一刻却没有立刻回答。
荀照野看见他的手指慢慢收紧,指节泛出苍白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
他不是只担心她的身体。
他怕她跟着自己回京,怕她站在宗正寺门口,怕她亲眼看见那些人如何拿顾清商、拿她的病、拿荀氏产业一件件压到他身上。
更怕她会因为他,把自己最后一点能治好的机会也放弃。
“你是不想让我看见。”荀照野道。
谢停云抬眼。
“看见什么?”
“看见你受审。”
“我可以应付。”
“看见你被人诬陷。”
“我也可以应付。”
“看见你又被丢回冷宫一样的地方,所有人都站在外面看你。”
谢停云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那一点变化很快,像水面被风吹皱,转眼便恢复平静。
“我不会回冷宫。”
“你小时候也以为自己不会。”
谢停云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荀照野立刻后悔了。
她不该拿那段旧事刺他。
可话已经说出口,收不回来。
谢停云看着她,过了片刻才道:“你说得对。”
“我不该再让你看见那样的我。”
“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他移开目光,声音很轻。
“你喜欢的是现在的我,不是那个被人关在冷宫里、连一口热饭都要看人脸色的孩子。”
荀照野胸口骤然发疼。
“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喜欢?”
“你没说。”
“那你凭什么替我猜?”
“因为我习惯了。”
“习惯猜别人什么时候会走?”
“习惯在她们走之前,先把自己藏好。”
谢停云笑了一下。
那笑意很淡,像是只在脸上停了一瞬。
“这次也一样。”
“你留在南边,所有人都会以为你病重,无法回京。”
“她们会把注意力放在宗正寺和裴照身上。”
“我能借这个机会把第二方私印找出来。”
荀照野问:“那你呢?”
“我会回来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又是不知道。”
“查清楚便回来。”
“如果查不清楚呢?”
“那就继续查。”
荀照野盯着他:“你是不是觉得,我只要留在这里,便什么都不用知道?”
谢停云没有回答。
这次的沉默,比刚才更让她生气。
“你又想瞒我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把替身送进宗正寺,自己绕到南边来,连阮直都不让我知道。你现在还说没有?”
“我只是没有告诉你全部。”
“这就是瞒。”
“那我承认。”
他承认得太干脆,荀照野反而不好继续发火。
谢停云走到她面前,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腕。
“我不想让你回京。”
“因为我病?”
“因为你会死。”
荀照野的呼吸一滞。
谢停云的声音低下去。
“你若只是生我的气,我可以哄你。”
“你若只是想替我出头,我也能拦着你。”
“可你一旦在路上发病,我连救你的地方都找不到。”
“我不想在宗正寺里听见你的死讯。”
荀照野的眼眶忽然发热。
“那你想让我在南边听见你的死讯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你怎么保证?”
谢停云看着她,缓慢地说:“我会活着回来。”
“这算什么保证?”
“算我能给的。”
“你若回不来呢?”
谢停云的指腹在她腕骨上停了一下。
“那你便留在南边。”
“好好治病。”
“别回来找我。”
荀照野猛地抽回手。
“你又替我安排。”
“我是在求你。”
“你求人的时候,为什么像在下命令?”
“因为你从来不肯听好话。”
“那你说点我爱听的。”
谢停云安静了一会儿,忽然俯身靠近。
“我想你留下。”
他的声音贴得很近,像是怕被旁人听见。
“不是因为你麻烦,也不是因为你会拖累我。”
“是因为我舍不得你跟我去受那份罪。”
“这样够好听吗?”
荀照野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,原本的怒意被搅得七零八落。
可她还是没有松口。
“还不够。”
“还要什么?”
“说你需要我。”
谢停云的眼神微动。
荀照野故意盯着他:“你不是很会装可怜吗?这时候怎么不装了?”
“我不需要你去宗正寺替我挡刀。”
“我没说要替你挡刀。”
“你会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
“你会站在我旁边,替我骂人,替我顶撞宗正寺,再把自己咳晕过去。”
“我哪有这么不讲理?”
“你在我的事上,一向不讲理。”
荀照野张了张嘴,竟找不到反驳的话。
谢停云重新握住她的手,这一次没有用力。
“我需要你活着。”
“需要你在南边,把身体养回来。”
“需要我回京以后,知道你还在等我。”
“这就是我需要你的地方。”
荀照野心里发酸。
“可我也需要你。”
谢停云的睫毛垂下来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
荀照野抬手捧住他的脸。
“我不想再等一个没有消息的你。”
“我也不想再看你为了所谓的保护,把我隔在门外。”
“你可以安排,可以算计,可以把人送进宗正寺做替身。”
“但你必须让我知道。”
谢停云看着她,问:“知道以后,你还会让我去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我告诉你有什么用?”
“至少你不会一个人做。”
谢停云似乎被她说动了。
片刻后,他低声道:“好。”
荀照野一怔。
“你答应了?”
“答应以后告诉你。”
“全部?”
谢停云没有立刻回答。
荀照野眯起眼。
他又开始犹豫了。
“至少告诉你,我准备把哪一扇门关上。”
“那哪一扇门打开呢?”
“回来以后告诉你。”
“谢停云。”
“我已经退很多步了。”
他说得一本正经,荀照野却听出其中那点不讲理的得意。
她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。
“你这是退步?”
“我从不告诉任何人。”
“现在告诉我一半?”
“已经很多了。”
“你对自己要求真低。”
“妻主惯出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