荀照野刚要松手,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阮直在门外道:“殿下,大娘子,宗正寺又送来急文。”
谢停云脸上的温度骤然褪去。
“进来。”
阮直推门,将一封加急文书放到桌上。
这一次,封口处多了一道黑色印泥。
谢停云只看了一眼,便伸手接过。
荀照野问:“怎么了?”
“这是宗正寺的正式传召。”
他拆开封口,将文书递给她。
荀照野低头看去。
明日午时,宗正寺公开审理六皇子谢停云私用正君印、侵夺荀氏产业一案。
荀氏大娘子须携正君印与婚书回京,亲自核验。
若逾期不到,以包庇正君、抗拒宗正寺论处。
文书末尾还有一行附注。
首位证人:邵绮年。
荀照野的手指慢慢冷了下去。
她抬头看谢停云。
“她要作证什么?”
“你不知道?”
“我应该知道?”
谢停云没有回答。
阮直在旁边低声道:“邵姑娘已经递了证词,说六殿下早在南行之前,便向她透露过要接管荀氏产业。”
荀照野看向谢停云。
谢停云神情很平静,平静得近乎没有情绪。
“她还说,”阮直继续道,“大娘子病重之后,曾亲口答应将名下产业交给六殿下处置。”
屋里静得只剩窗外风声。
这两句话,一句说他有动机,一句说她知情。
若要定罪,已经足够。
荀照野攥紧那张文书。
“我回京。”
谢停云看着她。
这一次,他没有说不行。
也没有再用她的病劝她留下。
他只是伸出手,将她手里的急文抽走,折好收进袖中。
“好。”
荀照野反而愣住:“你答应了?”
“你不是已经决定了吗?”
“你不拦我?”
“拦不住。”
“你可以试试。”
谢停云抬眼,神色清冷。
“我若真想拦你,今晚便会让人守住所有门。”
“可我答应过你,不替你决定。”
荀照野心口一动。
“所以你让我要回京?”
“我让你自己选。”
谢停云握住她的手,指腹轻轻擦过她掌心那枚木牌。
“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若回京,必须与我同行。”
荀照野一怔。
“圣旨不是命我们分开吗?”
“是。”
“你还要抗旨?”
“不是抗旨。”
谢停云垂下眼,神色端正得像在说一件再合理不过的事。
“宗正寺要审的是谢停云。”
“他们抓到的也是谢停云。”
“至于真正的谢停云去了哪里,圣旨上没有写。”
荀照野终于明白了。
他根本没打算让她单独回京。
从他安排替身进入车队的那一刻起,他便已经给自己留了一条不受诏书约束的路。
而现在,他又要把她带上。
荀照野看着他:“你早就算好了?”
“算了一半。”
“剩下的一半呢?”
谢停云握紧她的手,眼底终于露出一点压不住的锋利。
“剩下的一半,要看明日宗正寺里,那个人会不会当着所有人的面,叫错你的名字。”
远处忽然传来马嘶。
驿站外,一辆没有悬挂任何徽记的黑车停在雨后的长街上,车旁站着一个戴斗笠的侍卫。
荀照野看不清那人的脸。
“那是接应我们的。”谢停云说。
她立刻问:“裴照呢?”
“还在雍京宗正寺。”
“那他怎么把消息送出来?”
“阮直。”
谢停云话音刚落,阮直便从楼下快步上来,手里捏着一封被雨水浸皱的短笺。
“殿下,这是裴照托人送出的。”
谢停云接过短笺,展开看了一眼,脸色沉了下去。
荀照野凑过去。
纸上只有一行字:
明日开堂,谢令则会亲自拿出第二方私印。
谢停云将短笺折好,收进袖中。
荀照野看着他:“你明日还回京吗?”
“回。”
“那辆车呢?”
“接应你的。”
荀照野一怔。
“不是接我们回京?”
“不是。”
谢停云看着她,语气平静。
“你留在南边,车队便继续往药庄走。许观复会跟着你,药浴不能断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从另一条路进京。”
“你还要用替身?”
“裴照已经在宗正寺里了。”
“你让他替你认罪,自己却躲在外面?”
“他没有认罪。”
谢停云垂下眼,手指轻轻压住袖中的短笺。
“宗正寺以为他是我,便会把真正的证据拿出来。明日开堂,他们若要拿第二方私印定我的罪,便必须当众呈出。”
“到那时候,我会带着真正的私印和印匠留下的证词进京。”
荀照野看着他:“印匠不是已经死了吗?”
“他留下了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不能现在告诉你。”
荀照野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谢停云立刻补了一句:“不是想瞒你。”
“只是东西还没有到我手里。”
“那你又要一个人去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还答应过,以后不会一个人做。”
“所以我现在告诉你了。”
“告诉我,然后照样自己去?”
“这是两回事。”
“在我这里不是。”
荀照野胸口一紧,抬手压住心口。
谢停云脸色立刻变了。
他走近扶住她,声音也低了下来:“慢慢喘,别急。”
荀照野甩开他的手:“你看,你一遇到这种事,就只会让我留下。”
“因为你会死。”
“我不回京就不会死吗?”
“至少不会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。”
这句话说得太重。
谢停云停了一下,似乎也知道自己失言,却没有收回。
“我不想在宗正寺里听见你的死讯。”
荀照野看着他,眼眶一点点发热。
“那我也不想在南边等你的死讯。”
谢停云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。
过了片刻,他才道:“三日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三日内回来。”
“你若不回来呢?”
“你再进京。”
“真的不拦我?”
“我不拦。”
“也不让人卸我的车轮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也不让阮直把我按回床上?”
“许观复会。”
荀照野被气得笑了一下。
谢停云见她终于笑了,眼里的紧绷才松开一点。
“但有一件事。”
“又是什么?”
“你进京之前,先让人传信给我。”
“我要是传不到呢?”
“那便等我来接你。”
“你若被关进宗正寺,怎么来接我?”
谢停云沉默片刻。
“那我便想办法出来。”
“你总觉得什么都能想办法。”
“不是。”
他低头看她,手掌仍护在她背后。
“只是这一次,我不能没有办法。”
荀照野望着他,忽然伸手抱住了他的腰。
谢停云明显怔了一下,随后将她收进怀里。
他抱得很轻,像是怕碰疼她,却没有立刻松开。
“谢停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要是敢死在京城,我就把你从棺材里拖出来骂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骂完还要把你带回来。”
“好。”
“所以你不能死。”
谢停云下巴抵在她发顶,声音闷在她耳侧。
“那大娘子也不能死。”
“我还没答应你。”
“你已经答应了。”
“我答应什么了?”
“答应活着等我。”
荀照野本想反驳,谢停云却忽然低头,在她眉心碰了一下。
“别说话。”
“让我骗自己一会儿。”
荀照野闭上了嘴。
两人抱了很久,直到门外传来阮直的声音。
“大娘子,殿下,宗正寺又送来一封急文。”
谢停云松开荀照野,转身接过。
这次的封口没有宗正寺的印泥,只有一枚极小的青铜扣。
他拆开信,目光扫过前两行,脸色便沉了下来。
荀照野问:“写了什么?”
谢停云没有立即回答。
她伸手将信抽过来。
信上写着:
明日卯时,宗正寺先审裴照。
午时,公开审理六皇子谢停云私用正君印、侵夺荀氏产业一案。
首位证人邵绮年。
三皇子谢令则,将于开堂时呈上第二方私印。
荀照野看完,问:“还有吗?”
谢停云抬手,指向信纸最下面。
那里还有一行被墨水涂过的小字。
阮直取来烛台。
谢停云将信纸放在火上烘了片刻,墨迹渐渐褪开。
那行字慢慢显了出来。
若荀氏大娘子不到场,便先以包庇正君论处。
荀照野的指尖发冷。
谢停云却只看着她。
“你留在南边。”
“我回京。”
“这是最后一次。”
荀照野抬眼:“最后一次什么?”
谢停云将信纸折好,放进袖中。
“最后一次让你在我身后。”
他握住她的手,带着她走向窗边。
驿站外,那辆没有徽记的黑车已经点起了灯。
车旁的接应侍卫垂首等候。
谢停云没有带她上车,只替她把披风系紧。
“明日卯时之前,我会离开云津驿。”
“你留在这里,继续治病。”
“若我三日内没有回来,你便进京。”
荀照野看着他:“我会等你三日。”
谢停云的手指顿住。
“只是三日?”
“你自己说的。”
“我说的是三日内回来。”
“那你便快些。”
谢停云低头,像是想笑,又忍住了。
他俯身在她唇角轻轻吻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“我尽量不让你等太久。”
说完,他松开她,转身往外走。
荀照野站在窗边,看着他走进雨后的夜色。
谢停云没有回头。
直到他走到黑车旁,才忽然停住。
他侧过脸,朝她所在的窗子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隔得很远,荀照野却清楚看见了他眼底压着的情绪。
不是冷静。
也不是无所谓。
是他把所有害怕都咽下去之后,仍要装作胸有成竹的样子。
下一刻,长街尽头传来一声号角。
又一队宫中禁军赶到云津驿,领头的人翻身下马,手里高举明黄诏书。
“奉女帝之命,荀氏大娘子即刻回京,不得延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