诏书来得比谢停云的马车还快。
荀照野站在驿站门口,听见那句“即刻回京”,第一反应不是接旨,而是转身去追人。
她才迈出一步,胸口便骤然发紧。
许观复从后面一把扶住她。
“你想追谁?”
“谢停云。”
“他已经走了。”
“那就追。”
“你现在连三十步都走不稳,还想追一夜的车?”
荀照野咬了咬牙,硬是站直。
“我可以骑马。”
“你不可以。”
“我可以坐车。”
“也不可以连夜赶。”
“许观复——”
“你若再往前走一步,我便让人把你抬回去。”
许观复的语气没有半点商量。
荀照野被气得胸口更闷,只能转过身,看向那名捧着诏书的中使。
中使垂着眼,像什么都没看见。
“荀氏大娘子,接旨吧。”
她在雨后的青石地上跪下。
膝盖触地时,胸口那股闷意终于压不住,低低咳了一声。
中使的目光落在她唇边。
荀照野抬手擦掉那点血色,接过诏书。
“臣,接旨。”
她站起来,指尖还捏着那片明黄。
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天亮之前。”
“这么急?”
“宗正寺明日开堂。”
“我若病重,不能赶路呢?”
“那便请许大夫随行。”
“若许大夫说我不能走?”
中使笑得很客气。
“那便由大娘子自己向女帝解释。”
荀照野也笑了。
“你们一个个都很会把麻烦推给病人。”
中使不再说话,转身回了马车。
等人走远,阮直才从廊下过来。
他手里捏着一封信,封口没有印,只写着她的名字。
字迹清隽,最后一笔微微往上挑。
谢停云的字。
“殿下什么时候留下的?”
阮直道:“出门前。”
“为什么现在才给我?”
“殿下说,若诏书没来,便不用给。若诏书来了,大娘子一定会想连夜追车,先让您看信。”
荀照野拆开信。
里面只有几行字。
照野:
如果诏书来得比我快,不要追我的车。
你追不上。
就算追上,也不许让路惊鸿赶车。他一向只顾赶路,不顾人命。
荀照野看到这里,气得笑了一下。
谢停云不在,管人的本事倒是一点没少。
她继续往下看。
回京可以。
但先去安州药庄,停两日,把药浴做完,再往雍京走。
许观复说停,就停。
车里备了三日药,阮直手里有两份路引,一份走官道,一份走水路。你若不肯听话,他会拿第二份出来。
不要骑马,不要夜行,不要为了赶时间少喝一碗药。
还有,邵绮年若来,不许她上你的车。
她若说知道我的过去,让她去宗正寺说。
我现在没有空听她替我回忆。
荀照野的指尖在最后一句上停了停。
这人连吃醋都吃得很有条理。
信的末尾还有一行。
你可以不听。
我让你自己选去不去雍京,没让你自己选死在哪条路上。
荀照野盯着那行字,许久没有说话。
许观复在旁边道:“他倒是把你的脾气算得很准。”
“他不是算我的脾气。”
荀照野把信折起来。
“他是觉得我一定不会听。”
阮直小声道:“殿下还说,若大娘子看完信后骂他,说明精神尚好;若不骂,便立刻请许大夫诊脉。”
荀照野抬眼:“他连这个也交代了?”
“交代得很细。”
“他有没有交代我若把他揪回来,要怎么处置?”
“有。”
“怎么处置?”
“先让您喝药,再让您骂。”
荀照野气笑了。
“他倒是很有经验。”
她转身往屋里走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“第二份路引是什么?”
阮直答:“去安州药庄的。”
“第一份呢?”
“直接去雍京。”
“他准备了两条路,却只让我知道一条。”
“殿下说,大娘子若知道两条,便会选最快的。”
“我当然会选最快的。”
“所以殿下只让您先看安州那份。”
荀照野看着阮直。
“你家殿下有没有说过,他这叫控制?”
阮直想了想。
“殿下说,这叫给大娘子留一条不至于死在路上的路。”
荀照野没再说话。
她应该生气。
谢停云总是这样,嘴上说把选择还给她,转头却把车、药、路引和同行的人都安排好了。
连她不听话的样子,也在他的计算里。
可她看着那封信,却怎么也气不干净。
他不是不让她回京。
他只是怕她为了追上他,把自己折在半路。
这个人连担心都要做得像一道命令。
天还没亮,邵绮年便来了。
她穿了一件深青斗篷,身后跟着两名侍从,手里拿着宗正寺的通行牌。
“我听说大娘子奉召回京,特意来送一程。”
荀照野正在喝药,闻言抬了抬眼。
“送到哪里?”
“自然是雍京。”
“你也回去?”
“我是宗正寺的首位证人。”
邵绮年将通行牌放在桌上,声音温和。
“有我在,大娘子也不必担心六殿下在宗正寺无人替他说话。”
“你替他说话?”
“我知道他从前的事,也知道他如何处置那方旧印。”
邵绮年停了停,故意看向荀照野。
“况且,他从前有什么事,都会先告诉我。”
屋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。
荀照野放下药碗。
“他现在也会告诉你?”
“至少比告诉你多。”
邵绮年说这句话时,语气并不重,像只是陈述一件事实。
荀照野却忽然想起那封信。
“不许邵绮年上车。”
谢停云大概早就料到,她会听见这些话。
“那你今日来,是替我作证,还是替他试探我?”
邵绮年神色一顿。
“我只是想帮忙。”
“那便把你的证词写好,交给宗正寺。”
“我若与你同行,路上也可以解释清楚。”
“不必。”
“你不想知道殿下从前——”
“我不想。”
荀照野打断她。
“你们两个以前如何,与我没有关系。”
邵绮年笑了笑:“大娘子嘴上说没有关系,心里未必。”
“我心里有没有关系,不劳你替我检查。”
“你若真的信他,就不会连我的一句话都听不得。”
荀照野看着她,忽然明白了谢停云为什么不许她上车。
邵绮年根本不是来解释。
她是来把谢停云过去的影子带上路,逼她一路猜,一路比较,一路怀疑。
“你和他还真像。”
邵绮年脸色微变。
“哪里像?”
“都喜欢替别人决定该知道什么。”
荀照野站起身。
“不同的是,他至少知道我会骂他。”
邵绮年看着她,没再说话。
这时,中使从外面进来,淡声道:“邵姑娘既是证人,需一同回京。只是与大娘子分车,不得私下接触。”
邵绮年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。
荀照野低头喝完最后一口药,把空碗递给阮直。
“听见了吗?”
“听见了。”
她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。
“对了。”
邵绮年抬眼。
“谢停云让我转告你。”
邵绮年一怔。
荀照野面不改色道:“他现在没有空听你回忆过去。”
邵绮年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。
车队在天亮后出发。
荀照野坐进马车,刚掀开车帘,便看见车厢里已经放好了药箱、暖炉和一只装着蜜渍梅子的白瓷罐。
她打开罐子,里面只有一颗。
阮直在车外道:“殿下说,一日一颗。”
“他还真把我当孩子。”
“殿下说,若多吃,便会影响喝药。”
“他说什么你都记?”
“殿下给的银子多。”
荀照野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车队走出云津驿不久,路惊鸿便骑马追了上来。
“我护送大娘子。”
阮直立即拦住他。
“殿下吩咐,你不许跟车。”
路惊鸿皱眉:“我只是护送,又不是赶车。”
“殿下说你会把护送走成逃命。”
“他这是污蔑。”
荀照野掀开车帘:“路惊鸿,回去。”
路惊鸿一愣。
“可是大娘子——”
“这是你家殿下的意思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就更该回去。”
路惊鸿摸了摸鼻子,只能勒马停下。
马车继续向前。
荀照野靠在车壁上,翻看那两份路引。
第一份写的是直赴雍京。
第二份写的是安州药庄。
两份都是真的。
两条路都能回京。
唯一的区别是,一条快,一条慢。
她捏着那份去安州的路引,忽然问:“阮直。”
“在。”
“谢停云什么时候准备的?”
“前日。”
“他前日就知道女帝会下旨?”
“殿下不知道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准备?”
阮直沉默了一下。
“殿下说,三皇子和邵姑娘既然能让宗正寺来,就一定能让女帝下旨。”
“他只是在猜。”
“殿下说,猜错了也没关系。”
荀照野看着手里的纸。
“猜对了,就把我安排得服服帖帖。”
“殿下没有这样说。”
“他心里就是这样想的。”
阮直没有否认。
荀照野把路引折好,塞进袖中。
“那他猜错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所以我现在要去安州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他是不是很得意?”
“殿下没有说。”
“那你替我问他。”
阮直低头看着车辙。
“殿下说,大娘子若问这句,便说明您已经同意先去安州。”
荀照野气得掀开车帘。
“他到底在什么地方?”
阮直道:“雍京。”
“他人在雍京,怎么什么都知道?”
“殿下留下了传信的人。”
荀照野重新放下车帘。
她忽然觉得,自己不是在南行。
是在谢停云事先铺好的棋盘上走。
每一格都写着她会怎么选。
她明明看见了,却还是一步一步踩了进去。
午后,车队在驿站换马。
荀照野刚下车,便看见一匹快马从官道尽头冲来。
马上之人翻身落地,连口气都没喘匀,便将一封急文递给中使。
中使拆开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“怎么了?”
荀照野问。
中使没有回答。
她伸手把急文抽了过来。
宗正寺开堂提前。
裴照在堂上改口,承认自己受六皇子指使,冒充殿下进入宗正寺。
三皇子谢令则已呈上第二方私印。
谢停云涉嫌私造印信、侵夺荀氏产业、指使他人作伪,罪证确凿。
荀照野的指尖一点点发冷。
“他改口了?”
阮直低声道:“裴照不是这样的人。”
“可他已经改口。”
“这上面还说——”
阮直停住。
荀照野抬头:“说什么?”
阮直看向急文最下面。
“六殿下已画押认罪。”
四周忽然静了。
荀照野盯着那几个字,像是没听懂。
“认了什么?”
阮直声音更低。
“认了所有与荀氏产业有关的罪名。”
荀照野忽然转身,朝车队走去。
“改道,去雍京。”
许观复拦在她面前。
“先去安州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
“你必须去。”
“谢停云在宗正寺认罪,我要去找他。”
“你去了能做什么?”
“把他带出来。”
“凭你现在的身体?”
“凭我是他的妻主。”
许观复看着她,语气冷得像冰。
“妻主不是拿命换来的称呼。”
荀照野咬紧牙。
“让开。”
“我不让。”
“许观复。”
“你今天若敢骑马,我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绑回车里。”
荀照野猛地抬手,想推开他。
胸口那阵闷意却在此时彻底炸开。
她弯下腰,剧烈地咳了起来。
第一声还只是干咳,第二声便带出了血。
鲜红的血落在她掌心,颜色刺眼得很。
所有声音都停了。
许观复扶住她的肩,立刻道:“回车。”
荀照野抓住他的袖口,喘得说不出话。
阮直从车厢里取出药瓶,倒出一粒药递给她。
药瓶底下压着一张折得很小的纸。
荀照野接过药,顺手展开。
还是谢停云的字。
我知道你会在看见“认罪”两个字后,想把马车赶进雍京。
如果你已经咳血,说明你连生气都没有顾好自己。
先把药吃了。
到了安州,再决定要不要来救我。
不要替我选死法。
荀照野看完,眼泪忽然掉了下来。
她把纸揉成一团,咬牙道:“他怎么什么都知道?”
阮直道:“殿下还说——”
“别说了。”
“可这句很重要。”
荀照野抬起眼。
阮直道:“殿下说,您若真要来,他不会拦。但请您先活着到雍京。”
荀照野握紧那张纸。
她没有再争。
回到车里后,她靠着车壁缓了很久,才对外面道:“去安州。”
许观复没有说话。
“听见没有?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不是因为谢停云命令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是因为我要亲自把他从宗正寺带出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荀照野闭上眼,将那颗药咽下去。
马车重新上路。
天黑之前,车队终于抵达安州药庄。
可药庄门口已经围满了禁军。
大门上贴着一张宗正寺的封条。
荀照野掀开车帘,脸色一点点沉下来。
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领头的禁军上前行礼。
“奉女帝之命,安州药庄暂由宗正寺接管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荀氏大娘子涉入六皇子一案,所有相关产业暂行封存。”
“我要见许观复的药房。”
“不可。”
“我要进去。”
“也不可。”
那禁军从怀中取出另一封诏书,双手递到她面前。
荀照野没有接。
“念。”
禁军展开诏书。
“荀氏大娘子荀照野,病重在身,着留安州调养,不得擅自离开。六皇子谢停云一案,由宗正寺依法审理,任何人不得以妻主身份干涉。”
荀照野听完,脸上没有半点血色。
她盯着诏书末尾的落款。
那是女帝的印。
是真的。
可诏书旁边,还压着一张薄薄的供词。
供词上的字迹,她认得。
是谢停云的。
最后一行写着:
臣愿一力承担所有罪责,只求荀照野不得回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