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音握住胸前的融合晶体,身体微微侧开,将白鹤卿挡在身后。
白鹤卿没有后退。
他翻开天命簿,书页上的金线刚刚浮现,便被陆机身周的机关气息压得弯曲。
陆机看见这一幕,拐杖尖端在地面轻轻一点。
“别紧张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,气息却没有半点衰弱。只是那张苍老面孔比先前干枯,皮肤贴着骨骼,眼窝深得像两口没有光的井。
“若老朽要动手,你们不会有机会站到现在。”
楚音没有放松警惕。
“你走路的声音很有威慑力。”
陆机一怔。
楚音继续道:“可惜脸色不太配合。”
白鹤卿垂下眼,唇角压住一丝极淡的弧度。
陆机盯着楚音胸前的晶体,干裂的手指在拐杖上缓缓摩挲。
“五百年。”
这三个字落下,地下空间里的灵石微微闪烁。
“我在这个世界待了五百年。”
陆机走近几步,脚下的机关阵法自动为他让开道路。
“五百年前,我醒在一片荒山里。没有身份,没有灵石,没有修为,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。”
楚音安静听着。
陆机抬起头,望向那些交错悬浮的齿轮。
“我花了三年,才学会这里的文字。又花了十年,才弄清楚这个世界的修炼体系。”
他抬起拐杖,敲了一下身旁的机关柱。
机关柱内部亮起一块残缺光幕。
光幕中闪过一道道复杂代码般的符文,很快又熄灭。
“后来,我制造了第一个系统。”
白鹤卿的手指停在天命簿边缘。
陆机没有看他,继续说道:“那时我以为,只要把另一个世界的知识与这个世界的灵力结合,就能制造出改变命运的工具。”
“第一个系统失败了。”
“第二个系统,只能发布任务。”
“第三个系统会吞噬宿主的情绪。”
“我不断修补,不断试错。五百年来,三十七个系统被我制造出来,分发给了一百多个穿书者。”
他的声音没有炫耀,只有一种疲惫到近乎麻木的平静。
“我记录他们的修炼速度,记录系统与天道的冲突,记录每一道规则变化。数以万计的数据,被我收进这座天机阁。”
楚音扫过四周。
墙壁、齿轮、阵盘。
这座天机阁本身,就是陆机五百年的实验记录。
“然后你开始拆他们的系统。”
陆机的脚步停住。
“你已经知道了。”
“苏晚告诉我的。”
“她还活着。”
他的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,很快又归于沉寂。
“她是最接近成功的样本。命运改写系统与世界因果的适配程度极高,唯一的问题,是它缺少核心规则组件。”
楚音盯着他:“所以你把她的碎片剥了出来。”
“为了研究。”
“为了制造你所谓的完美系统?”
陆机没有否认。
“我需要更多样本。”
他抬起拐杖,四周墙壁上的光幕同时亮起。残缺系统的运行轨迹、任务记录、能力变化,在光幕中飞快掠过。
“不同系统掌握不同权限。有人能改写命运,有人能控制评价,有人能读取记忆,有人能推演天命。”
陆机看向楚音。
“我把这些权限拆出来,重新组合,想制造一个不受天道压迫、不受命运束缚的系统。”
他的声音忽然变重。
“一个完美系统。”
地下空间里,齿轮缓缓转动。
陆机的影子被机关灯拉到墙上,佝偻得像一棵枯死的老树。
“只要完成它,这个世界便不再由天道决定。”
“那由谁决定?”楚音问。
“由能够看懂规则的人。”
陆机回答得很快。
“由掌握底层逻辑的人。”
“也就是你?”
这一问落下,陆机没有说话。
楚音向前一步,蓝金色晶体在她胸前泛起微光。
“你说你一开始是为了这个世界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收集系统,是为了让众生摆脱天道束缚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把别人的系统拆掉?为什么要把他们当成试验品?为什么不告诉他们真相?”
陆机握着拐杖的手背浮出青筋。
“因为他们不会同意。”
“所以你替他们决定?”
“他们只看得见眼前的命运!”陆机终于抬高声音,“他们不知道天道正在压制他们,不知道所谓的气运、机缘和劫难,全都是被写好的路径!他们只会接受奖励,接受任务,接受一次次被安排的人生!”
声音撞在地下石壁上,回音一层层叠起。
“只有我能把他们救出来!”
“救出来以后呢?”楚音打断他,“让他们接受你的安排?”
陆机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楚音盯着他。
“你想毁掉天道,却把自己变成了新的天道。”
四周齿轮转动声渐渐低下去。
白鹤卿看着陆机,天命簿上的金线缓慢垂落,像在等待一个答案。
很久之后,陆机低下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三个字从他口中落下,干涩得像砂砾。
“起初,我确实是为了这个世界。”
他望着自己枯瘦的手。
“后来,我发现只差最后一步。只要再得到一枚规则碎片,只要再完善几个系统组件,我就能成功。”
陆机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没有得意,只有疲惫。
“于是我开始告诉自己,再牺牲一点,再剥离一个,再多收集一些数据。等成功之后,一切都会值得。”
楚音没有说话。
陆机抬起脸,眼中的锐利仍旧存在,却被漫长岁月磨出了裂痕。
“可五百年过去,我还是失败了。”
他的拐杖敲在地面。
咚。
“第三枚规则碎片被大乘级禁制锁住,我穷尽所有办法都打不开。禁制需要生命力维持,我便把剩余寿元灌了进去。”
咚。
“我以为三十日足够。”
咚。
“可你只用了一句话。”
陆机的目光落到那枚融合后的晶体上。
“这五百年,我做不到的事,你做到了。”
楚音握住晶体,语气平静:“因为它想回家。”
陆机沉默了很久。
随后,他的身体忽然剧烈颤抖起来。
拐杖尖端在地面划出刺耳声响,苍老的皮肤又裂开数道细纹。禁制反噬正在加速,原本残存的生命力顺着阵法不断流失。
白鹤卿上前半步。
“师尊,他的寿元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陆机抬手,阻止白鹤卿继续说。
他喘息片刻,目光仍死死盯着楚音。
“你有了三枚碎片,就有了改写规则的钥匙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我只问你一件事。”
陆机拄着拐杖,身形佝偻,眼中却燃着五百年未曾熄灭的执念。
“你会用它做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