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会用它做什么?”
陆机的声音落下,地下空间里的齿轮停止了转动。
蓝金色的晶体悬在楚音胸前,光芒沿着她的衣襟缓慢流淌。刚才还令人心悸的规则气息,此刻像被什么东西压住,安静地伏在她身边。
白鹤卿站在楚音身后,指尖抵着天命簿。
只要陆机有半点异动,他便会立刻拨动因果线。
可楚音没有回答。
她看着面前这个老人。
五百年前,他带着另一个世界的记忆来到此处,从荒山野岭开始,一步一步学会文字,学会修炼,学会制造系统。
他曾经拥有过和她一样的力量。
也曾经相信过,自己能够改变世界。
只是后来,他把所有人都变成了数据,把所有信任都变成了可以计算的变量。
如今,他站在这里,身体被寿元反噬,五百年的心血化作满墙残缺光幕,而他唯一在意的,竟然还是她会怎样使用那枚晶体。
楚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手心还有刚才被规则锁链割出的血痕,血珠顺着掌纹滑落,滴在冰冷的石面上。
她认真想了很久。
陆机也没有催促。
他握着拐杖,肩背微微弯曲,呼吸声像破旧风箱,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细微的摩擦音。
十息过去。
楚音抬起脸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陆机怔住。
就连白鹤卿拨动命线的手,也停在半空。
“你说什么?”陆机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楚音看着他,语气很认真,“我还没想好。”
陆机那双深陷的眼窝里,第一次露出真正的错愕。
楚音指了指胸前的晶体。
“它很厉害,能改写规则,也能影响很多人的命运。按你的说法,我现在应该立刻制定一个宏伟计划,先改变修仙界,再重塑天道,最后让所有人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。”
“可我做不到。”
她说得坦坦荡荡,甚至带着几分理直气壮。
“我没有五百年的计划,也没有改写世界的宏愿。我只是一个练气三层的废柴,带着五个弟子混日子。”
练气三层几个字落下,白鹤卿的眉梢轻轻动了一下。
师尊又在自谦。
他见过师尊一字抹杀天道执行者,也见过她凭一句话取走规则碎片,更见过她站在半步大乘面前谈笑自若。
这等存在,怎么可能只有练气三层?
一定是师尊为了提醒他们不可骄傲,故意将自身境界说得如此低微。
白鹤卿如此想着,天命簿上的金线都平稳了几分。
陆机却像被那几个字刺中了。
“练气三层?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干哑的尾音在地下空间里回荡。
“你……真的只有练气三层?!”
楚音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看着陆机。
系统面板无声浮现。
【检测到宿主陈述自身修为。】
【真实判定中……】
【判定结果:练气三层。】
【“真话成真”未触发。】
陆机盯着那张平静的脸,拐杖尖端在地面上停住。
一息。
两息。
三息。
他的目光从楚音脸上移到她胸前的规则晶体,又落到她身后的白鹤卿身上。
元婴后期的沈无渊,化神初期的阿白,元婴境的顾衍与姜陵,还有掌控天命簿的白鹤卿。
那些人,竟然全都把一个练气三层当成了师尊。
而这个练气三层,刚刚灭了天道执行者,收服了半步大乘,取走了他五百年的心血。
陆机的嘴角开始抽动。
“练气三层……”
他抬手捂住脸,肩膀剧烈颤抖。
白鹤卿看向楚音,神色凝重:“师尊,他是不是受了重伤?”
“应该是。”
楚音也有点担心。
陆机忽然发出一声笑。
那笑声起初很轻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。可很快,笑声变得越来越大,震得四周灵石都跟着颤动。
他弯下腰,拐杖脱手,整个人扶着膝盖笑得几乎站不稳。
“练气三层……”
笑声里混着咳嗽,咳出的血沫溅在地面。
“灭了天道执行者……”
他抬手擦掉眼角的泪,越擦,泪水越多。
“收服了半步大乘……”
陆机笑得腰背发抖,脸上的皱纹被扯成一片。
“偷走了我五百年的心血……”
“哈哈哈哈!这个世界……这个世界果然比我设计的任何系统都精彩!”
回声一层层撞向石壁。
楚音站在原地,端详着这个已经快要消散的老人。
她没有打断。
陆机笑了很久,笑声逐渐变成低沉的喘息。他扶着拐杖重新站直,胸口起伏得厉害,眼角还挂着浑浊泪光。
那张苍老的脸上,第一次没有了算计。
“我花了五百年,试图用系统理解这个世界。”
陆机望着楚音,声音沙哑。
“结果真正改变一切的,竟然是一个不懂系统原理的练气三层。”
“我懂一点。”楚音纠正道,“至少会看面板。”
陆机又笑了一声。
这一次,笑声很轻。
“你会怎么处置天机阁的资料?”
“先带走。”
“然后?”
“回去慢慢看。”楚音想了想,“看不懂就放着。等弟子们有空,让他们研究。”
陆机怔了片刻,竟然点了点头。
“合理。”
楚音伸出手:“那总钥匙呢?”
白鹤卿的视线落到她身上。
陆机也愣了一下。
“你刚才还在谈世界。”
“谈完了。”楚音说,“现在该拿东西了。”
地下空间里残留的齿轮发出轻响。
陆机看了她一眼,像是想到了五百年前的自己,又像是终于确认了某件事。
他伸手探入怀中,取出一枚金色钥匙。
钥匙不过半掌长,表面刻满细密机关纹。它出现的刹那,整座地下空间的阵法同时亮起,天机阁上方传来层层轰鸣。
陆机将钥匙递向楚音。
“阵法解了。”
他的手指已经透明,皮肤之下浮动着细碎光芒。
“你们可以走了。”
楚音伸手接过金色钥匙。
冰冷的触感刚落入掌心,陆机的身体便开始崩解。
先是衣袖。
然后是肩膀。
大片金色光点从他的皮肤中飘出,像被风吹散的尘埃。
白鹤卿往前一步:“陆机前辈!”
陆机没有看他。
他的目光始终停在楚音身上,仿佛还想从她的回答里找出某种答案。
可是,他已经没有三十天了。
禁制被解开,寿元尽数反噬。
最后一缕光从他的指尖飘散。
陆机的身体只剩下半边。
“走吧。”楚音握住钥匙,“你还有话要说。”
陆机咧了咧嘴。
“是啊。”
光点在他胸口聚拢,勉强维持住最后的意识。
“我还剩几句话。”